初入林府

四更梆子刚敲,雨脚渐收,瓦檐仍滴着碎玉。西厢暖阁的琉璃窗上凝着一层雾气,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晃在榻前雨过天青纱帐上,像一尾金鱼游过湖面。

青杏先醒。箭创裹了五层白绫,最里一层是府医亲手敷的“拔毒生肌膏”,药里加了冰片,肩头先是一片沁凉,随即又泛起文火般的热,一跳一跳,像有人拿火钳拨伤口。

她怔怔望着帐顶——那不是破庙漏雨的破瓦,而是绣着折梅的苏缎,缎角还

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还活着?”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声音哑得儿乎听不见。

守夜的绿蕉听见动静,忙放下手里的小铜火等,蹑脚过来,将素纱帐轻轻勾起,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圆脸:“姑娘别动,才换了创药。郎中说,箭口毒未清,得连服三日煎剂。”

说话间,她已捧过一只雨过天青茶盏,盏身冰裂纹里渗着晨光,盏内药汁乌黑如

墨,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雾,像一柱小小的招魂幡。

小厨房彻夜未熄火。三足鎏金煎炉上坐着银吊子,汤底是清晨第一桶井水,水里先下了黄芪、当归提气,再放川芎、红花化瘀,最后加三钱老酒作引。药香顺着瓦缝飘进寝阁,苦甘交织,像把人的魂从地狱里往回拖。

绿蕉用一只竹骨小银匙,一匙一匙吹凉,才送到青杏唇边。青杏捧盏的手止不住抖——昨日之前,她还是傅府低等丫鬟,如今竟被人尊一声“姑娘”,捧盏参汤。

她低头抿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却连眉都没皱——苦不过暗沟里的腥水,更苦不过雪鸿咳出的血雾。

药尽,盖底沉着两片薄薄的参片,绿蕉用竹镊夹起,轻声道:“这是老爷私藏的关外山参,年头上供的,寻常人吃一片便够,姑娘却得两片,可见伤得狠。”

青杏垂眸,泪砸在盏心,发出极轻的“嗒”声,像雪夜残冰初裂。

隔壁榻上,云章骤然一颤,梦中仍在暗沟爬行,膝盖碾着碎砖。

“雪鸿——”他喊得极轻,却惊出一身冷汗。

林御史正坐在榻前圈椅里,闻声而起,按住他肩:“云章,是林爷爷,别怕。

老人掌心微颤,声音却稳。云章抬眼,眸子空洞,仿佛尚未从黑暗里拔出。半响,

他喉咙滚动,吐出一口浊气,泪水这才无声滚落,没入鬓角。

林御史不忍,将他搂入怀中,轻拍脊背:“哭出来,才是活人”

云章的泪落在老人衣襟,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像雪里落进一点墨,慢慢渗开,却终究化不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天色微明,苏州城最负盛名的薛老大夫被请至。

薛老先诊云章:脉浮而数,寸关虚涩,乃力竭兼寒毒入络,需温阳扶正。遂书一

方:黄芪四两、附子三钱、鹿角胶烊化,以老酒为引。

再诊青杏:箭创毒未清,肩井穴瘀阻,先以银刀扩创,放尽脓血,再敷拔毒生肌

膏,外以桑皮纸缠紧。

刀锋贴肉时,青杏死死咬住袖口,一声不吭,只闻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薛老叹:…“两孩子能爬出尸山血海,是老天留一线。

丫鬟们捧来干净中衣。

青杏执意自己换,刚抬手,伤口撕得她眼前发黑,只得由绿蕉帮忙。旧衣剪开时,

一片碎瓷从里襟掉出一—是雪鸿小时候摔过的青花瓷盏残片,云章埋妹时她偷偷藏下。

瓷片上还沾着泥,青杏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却一声没哭。

云章那边,血衣被温水泡开,一块暗红布条漂出一—那是傅夫人血书“苏州林府”的手帕,被雨水、汗水、血水浸透,字迹反而更显殷红。

林御史捧帕,双手微颤,老泪滚落:“贤侄,你们主仆二人，是用血开路才到这里的。"

帕角犹带雨腥,却已不再冰冷,仿佛仍残存着傅夫人指尖的温度。

辰时初刻,厨房送来朝食，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漂几粒栒杞,像雪里落了几点丹霞。蒸蛋羹点香油,金黄晁眼,入口即化，一碟玫瑰腐乳,一碟麻油拌春笋,色香俱全。

青杏捧着碗,手抖得几乎舀不稳。第一口粥下肚,热气从喉咙一直滚到胸口,她忽然低头,眼泪大颗大颗掉讲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云章一口一口吃着,却味同嚼蜡。吃到一半,他放下勺子,轻声问:“雪鸿…也能闻到这粥香吗?”

林御史抚须,半晌才道:“她若能见,必份你们好好活下去。”

一句话,轻得像灯花爆开,却重得让云章指尖微颤,他低头,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吃完,仿佛咽下的是妹妹未尽的余生。

饭后,林御史召集阖府仆妇,正色道:“傅少爷与青杏姑娘,自今日起便是林府外亲。谁敢懈怠、泄露、妄议,家法从事。”

又拨给二人各一名小囊、一名小厮,专司汤药、浆洗。

绿蕉被派在青杏身边,笑眯眯福身:“姑娘放心,奴婢夜里就睡在外间榻上,随叫随到。”

青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我只是个丫鬟”,只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却仍攥着那片碎瓷,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已时初刻,乌云裂开一线,日光像银剑劈进庭院。

云章由人扶着,倚在雕花窗棂前,望见那枝被雨水洗得莹白的野?花,正颤颤巍巍探进廊檐。

他伸手,指尖触到花瓣,冰凉而柔软。云章由人扶着,倚在雕花窗棂前,望见那枝被雨水洗得莹白的野花,正颤颤巍巍探进廊檐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泪。

他在心里说:雪鸿,你看见了吗?我活下来了,还会活得更好。

风过,杏花轻颤,花瓣上残雨滚落,滴在长章指尖,像一滴遥远的泪,又像一声极轻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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