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相见

三月末梢,晨雨初歇。林府后园的杏花含着簿露,白瓣边缘被日光镶上一层金,

风一过,便簌簌地抖,像无数盏刚被点亮的琉璃灯。

游廊九曲,朱栏上积着未干的水珠。绿蕉扶着青杏,一步一顿,鞋底踏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吱呀”——那是新雨被踩碎的声音。

云章跟在后面,袍角仍带着病中的褶皱;却执意不再拄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块碎玉——那是雪鸿留下的唯一饰物,玉面冰凉,像一段无法回暖的旧时光。

转过石屏,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草地微微起伏,尽头是假山,山脚一排高低木桩。顶端裹着棉麻,显是练武所用。

更远处,一株老杏斜探,枝桠纵横,花瓣纷扬。就在那株杏下,立着一个锦衣小公子。

年约十一二,身量未足,肩背却已挺拔;发束赤金环,环侧坠两粒小小红珊瑚,随他动作晃成两点星火。

腰间悬桃木剑,剑柄缠红线,线尾系一枚杏核雕的小虎,憨态可掬。

衣袍是雨后初霁的颜色,袖口以银线暗绣云纹,一动便泛起波光。

他正踮脚去折最高的杏枝,指尖离花仅差一寸。脚下忽地一滑,“哧啦"踩碎一片湿泥,身子前倾。

却见他顺势一个翻滚—一衣袂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春花,稳稳落地,溅起的水珠被他甩成半弧,阳光下闪成细碎银星。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清亮如碎玉撞盘:“哈!这招果然管用!"

笑声惊起草丛两只白鹭,也惊动了游廊三人。

小公子抬头,目光与云章撞个正着一。他先愣了愣,乌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好奇与兴奋填满;

元章则微微一愣，眼底那层冻了多月的冰壳，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一照隐隐显出裂纹。

绿蕉抿唇笑,屈膝行礼:“三少爷,又爬高,小心摔了。"

小公子拍拍衣上草屑,眉眼弯弯;“摔了便学个驴打滚,给阿翁省一顿板子!"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跑来。木剑柄上的红线在风中飘成一条小火龙,杏核小虎一下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跑来。木剑柄上的红线在风中飘成一条小火龙,杏核小虎一下一下敲打袍角,发出轻脆“哒哒”。

他在云章面前半步停住,仰头打量。云章面色苍白,眉骨却棱角分明,眼底像有深潭,潭底沉着火。

小公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映着云章,也映着漫天杏花。“你就是傅家哥哥?"

他先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学着大人模样,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额前碎发随之下落,扫过眉尾,带一阵淡淡的草叶香。

云章微欠身还礼,声音仍带病后沙哑;“在下傅云章。”

“林昭,小字阿昭!”小公子眨眼,露出虎牙,“哥哥唤我阿昭便是。"

绿蕉在旁掩口笑:“三少爷比傅少爷还小两岁,倒充起哥来。”

阿昭挠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辈分不凭年岁!阿翁说,英雄相交,一见如故。"

阿昭忽解下桃木剑,双手托起。剑身刻着歪歪扭扭“昭”字,刀口尚新,显是才刻不久。

“云章哥哥,你教我一套剑法可好?就你从前在尚书府学的—一我每日蹲马步,腕力已足!"他不由分说,拉云章袖口往草地走。

草叶带雨,湿滑,他却不走寻常路,足尖一点,跃过一方积水,衣袂展开,像一朵骤开的春花。

草地中央,一排木桩高低错落,顶端裹棉麻,显是怕伤手。阿昭自己先跃上桩,木剑在空中划个半弧,却因雨后湿滑,落地时一个趔趣。

他干脆顺势滚了一圈,仰面朝天,笑得比杏花还灿烂:“这招叫驴打滚,可避万剑!”

童音清亮,惊起檐角两只白鹭,也惊散了云章胸口积压的阴霾。他不禁莞尔,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像冰层下第一泓春水。

阿昭爬起来,拍拍身上草屑,忽地收敛笑意,双手抱拳,正色道:“云章哥哥,我林昭今日立誓—”他抬手指向满园杏花,“待我长成,必学你这般胆魄,护友护亲,不惧血雨腥风:也必护你周全,不让任何人再伤你一分!”

春风掠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少年肩头,也落在云章摊开的掌心。

那一点柔软的重量,像雪鸿生前抚过他鬓发的指尖,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合拢手指,握住那瓣花,也握住孩子滚烫的誓言,低声道:“好,待我伤愈、便教你真正的剑法——不为杀戮,只为守护。"

花雨漫天,两个少年的影子被目光拉得很长,一条尚稚缴,一条早经风潮,却在满地白花里,渐渐并成同样挺拔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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