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灵沟渠醒得比打鸣鸡还早，寅卯之交就搁那儿哗哗流水，像个准时打卡的社畜。尔长风伸个懒腰，颈动脉血回流冲得他胸腔一酥，嚯，这穿越福利比公司体检实在多了！

晨光初镀水面时，灵沟渠装得跟闺秀似的，水波不兴，清澈见底，几条鱼在青荇间蹦迪。两岸垂柳撩水，浣衣女的嬉闹声和捣衣声荡开涟漪。此刻的渠，活像桂林山水画里最乖的一笔，喂饱了尔家万亩田。

但尔家崽崽们打小就知道：这温柔，全是骗鬼的！

“灵姑娘今儿心情靓啊！”老管家福伯每日准时到渠边打卡，掏出尔家祖传黑曜石尺量水位，往泛黄的《灵渠志》上记数据。瞅着不远处佃户阁楼炊烟袅袅，老头笑得满脸褶子开花，这安稳日子，舒坦！

可一到雨季，灵沟渠秒变暴躁老姐。她抻开身子，浊浪排空，吼声如雷。渠水疯涨，啃碎千年古堤，把先人修的石堰冲得七零八落。此刻的她，是脱缰的疯龙，掀千重浪，见啥吞啥。

尔长风杵在青狮水库堤坝上，脚底传来细微哆嗦。不是头回感觉灵沟渠“喘气”，但今儿抖得特别带劲。远处阴云泼墨般晕染天际。他现在就爱登高，哪儿高站哪儿，主要不干活时，登高望远确实爽，毕竟“高处不胜寒”那是酸葡萄心理。

“少爷，石堰裂缝又咧大嘴了！”赵铁匠的儿子赵铁柱，现任尔家护院队长，指着水库西侧那道狰狞裂痕，生怕这不着调的少爷一嗨皮蹦下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尔长风摩挲着先祖留的治水图，羊皮卷泛黄得像老咸菜，但墨线还支棱着。图上标着“龙骨堰”、“镇水石兽”这些现代水利听都没听过的骚结构。他嘀咕：“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玩意儿能藏吗？毕竟传到我手了。”

“灵姑娘今年脾气爆得很！”老佃户张老汉蹲渠边，浑浊老眼盯着湍急水流，“跟我爷说的崇祯元年大水前一个德行！”

有水就有田，有地，依山傍水。灵沟渠就像尔家的亲妈兼后妈，喂饱你又抽醒你。尔家历史，根本就是和渠的相爱相杀史！

族谱写：始祖尔明远北宋熙宁年间落户于此，相中这能灌能排的水系。头几十年，灵沟渠温顺如妻，喂饱尔家。直到一场山洪突袭，卷走尔明远仨儿子里的俩。幸存长子尔天衡发毒誓：要么驯服水龙，要么尔家绝嗣！

打那起，尔家人命运和治水锁死了。

“南洋支的尔景隆公，万历大旱后带回了番薯玉米！”三叔公尔天发每次祭祖都唠这段。

尔长风长舒气，明末想苟命，这俩作物必须搞！饿急眼的人比洪水凶残多了。“中原支的尔文昌公，从北京捎回《永乐大典》残卷和治水典籍。”

尔长风咂嘴：想不到尔家还是学霸世家！

祠堂东侧“功德廊”挂满尔家千年荣光和创伤。最扎眼是块缺角青铜匾，记录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尔家七子侄随杨镐出征，仅一人拖残躯归来。尔长风抹汗：战争果然绞肉机，明末打仗约等于抢物资狼人杀。

“那场惨败后，灵沟渠连泛三年洪。”三叔公拐杖叩廊柱，嗓子哑得像破锣，“像是给尔家儿郎哭丧。”

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时，尔家因拒交“青狮水库秘图”，被罗织罪名，家族精英几乎团灭。那年灵沟渠反常干涸，渠底露出无数先人投的镇水石兽，狰狞望天。

“灵姑娘替尔家鸣不平呢！”当时老管家告诉年幼的尔天发。虽然他没听懂啥意思。

如今，尔长风面对新副本：崇祯五年雨季又早又猛，青狮水库水位超警戒线三尺。这尔家百年修的水利工程，正发出996福报的**。

“少爷，《灵渠志》写了，水位再涨一尺必须开闸！”福伯忧心忡忡翻册子，“但下游杨家村。”

尔长风眼神一僵。杨家近年疯狂侵占尔家水道，甚至在泄洪道盖房。若开闸放水，杨家必被冲垮。杨家子侄杨振雄已是参将，这回怕要动真格。就看他这独苗顶不顶得住，关键不开闸立马完蛋，开闸还能苟且偷生。尔长风果断选后者：能拖就拖，拖着拖着说不定就活了？主要脚下这堤坝抖得他心慌。

“灵姑娘才不管杨家尔家！”三叔公悄无声息摸上堤坝，灰白胡须风中飘舞，“她只认理！”尔长风瞪眼：老头今天吃错药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夜幕降临，尔长风提灯笼独自巡堤。灯光照水面，竟映出张模糊人脸。传说灵沟渠有灵，满月夜显形。尔长风想起个八卦：灵姑娘是龙王闺女，爱上尔家先祖才化身为渠。他吐槽：真会往脸上贴金。

“你要真有灵，该知道尔家经不起折腾了。”尔长风对水面嘀咕。自己这穿越党，说不信鬼神吧，自己咋来的？信吧，唯物观又要崩。唉，成年人最大美德就是适应环境且心安理得，这是成熟标志！

渠水突然翻涌，灯笼照亮的区域冒出一串气泡，组成了尔家古老图腾，青狮衔剑。

远处雷声隆隆，第一滴雨砸尔长风鼻尖。他抬头，见乌云如千军万马压境。灵沟渠开始躁动，浪花拍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青狮水库闸门在风雨中吱呀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疯龙挣断。尔长风矗立堤坝最高处，衣袍被狂风吹成旗帜。脚下是尔家千年智慧结晶，身后是风雨飘摇的家族基业，面前是按捺不住要腾空的灵沟渠。

“少爷！”福伯喊声被暴雨撕碎，“石兽，镇水石兽眼睛在流血！”

尔长风冲向祭坛。果然，那尊北魏先祖雕的玄武石兽，双目正渗暗红液体，在雨水中晕开，像淌着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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