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门

日光毒辣，炙烤着黑曜城外荒芜的土地。江叙白拖着沉重的身躯，沿着巨城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艰难地移动。

每走一步，干裂的嘴唇便渗出细小的血珠，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丹田处的剧痛和全身撕裂般的虚弱感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濒临极限。

他必须找到水，找到能暂时藏身的地方，否则不需要追兵，光是这伤势和饥渴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绕开正门喧嚣的官道，他朝着看起来更破败、更混乱的城西方向挪移。

这里的城墙同样高耸狰狞，但明显多了许多后来修补的痕迹，材料杂乱，符文光芒也黯淡疏漏。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复杂难闻，腐臭、劣质燃料的烟尘、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绝望交织的气息。

越靠近城墙，开始出现一些低矮杂乱、用破烂木板、锈蚀铁皮和石块胡乱搭建的窝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依附于城墙之下的贫民窟。

这里人流杂乱，大多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神麻木或狡黠。

偶尔有穿着破旧皮甲、手持劣质兵刃的汉子眼神不善地扫过他这个明显是生面孔、状态极差的陌生人。

江叙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尽量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自己这样的状态，就是最肥美的羔羊。

终于，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积水洼旁，他看到了一个半塌的窝棚，似乎早已被废弃。

棚子歪斜着靠在城墙根一块凸起的岩石下，里面堆满了杂物和垃圾。

就是这里了！

他几乎是爬着钻了进去，浓烈的霉味和腐臭扑面而来，但他已顾不得许多。

窝棚深处相对干燥一些，他瘫软在角落，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水，必须找到水。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扫过窝棚角落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里面有些许浑浊的雨水，还漂浮着一些污物。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挣扎过去，小心翼翼地撇开表面的漂浮物，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浑浊不堪、带着怪味的液体。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却也引得胃里一阵翻腾。

稍微缓过一口气，他立刻盘膝坐好，忍着全身剧痛，全力运转丹田内那微薄的筑基灵元。

微缩星海缓缓旋转，一丝丝精纯的灵元流出，艰难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速度很慢，但至少稳住了伤势不再恶化。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窝棚外传来贫民窟的各种嘈杂声响，争吵声、哭嚎声、偶尔还有短促的打斗和惨叫，一切都彰显着这里毫无规则的残酷。

日落月升，贫民窟陷入了另一种黑暗与混乱，只有远处城墙之上符文闪烁的微光和某些大型窝棚里透出的劣质油脂灯光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江叙白缓缓睁开眼，经过几个时辰的艰难调息，他总算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行动无碍，但战力恐怕十不存一，丹田内的灵元也依旧稀薄。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块星髓炼形丹的残渣。

在昏暗的光线下，残渣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金属碎屑般的光泽，再也看不出丝毫神异，只有握在掌心时，丹田内的星海才会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东西价值连城，但他现在根本不敢拿出来，甚至不敢让人知道。

怀璧其罪，更何况这“壁”还可能连着青阳宗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黑曜城，需要弄到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食物，或者弄到一点这个世界的“钱”。

他仔细地将最大的一块残渣藏进贴身最隐秘处，剩下两三块最小的碎片用破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撕下衣摆较干净的内衬，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深吸一口带着污浊气息的空气，他如同幽灵般滑出了窝棚，融入了贫民窟的阴影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阴暗狭窄的巷道穿行，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娘的，黑煞帮那群杂碎又把过路费涨了。”

“内城的大人物们又在招矿奴了，听说这次是去新发现的‘鬼哭矿脉’，十去九不回啊。”

“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上面的大人物在找什么东西，巡逻队都凶了很多。”

“西市‘秃鹫’老吉姆那里好像收各种来路不明的‘硬货’，价格压得低，但起码能给现钱。”

零碎的信息汇入耳中，拼凑出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黑曜城轮廓。

帮派横行，强者为尊。

内城外城，等级森严。

危险与机遇并存，但更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

西市？秃鹫老吉姆？

江叙白心中微动。

这或许是一个出手残渣碎片的机会？哪怕价格极低，能换到一点这个世界的货币，也能解燃眉之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传闻中西市的位置摸去。

所谓的西市，并非真正的集市，而是一片更加混乱的区域，位于贫民窟深处的一片废墟广场。

夜幕之下，这里人影绰绰，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空气中弥漫着劣酒、血腥和紧张的气息。

江叙白压低身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很快，他注意到了广场边缘一个相对固定的摊位，一个用破烂篷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秃顶、眼神阴鸷、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木箱上，面前摆着些零碎的东西，几个气息不善的汉子分散在周围，显然是看场的。

应该就是“秃鹫”老吉姆了。

江叙白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躲在远处观察了很久。

他看到有人拿着沾血的武器或者一些奇特的矿石、骨头去交易，老吉姆检查货物的眼神毒辣而挑剔，压价极狠，稍有争执，他身边的打手便会围上来，那些人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地拿着少得可怜的钱离开。

风险极大。

但江叙白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最基础的资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平稳，朝着那个棚子走去。

还没靠近，两道不善的目光就锁定了他。那是老吉姆身边的打手，眼神如同打量猎物。

江叙白停下脚步，沙哑着开口，尽量模仿着之前听到的本地口音：“听说，这里收硬货？”

棚子里的老吉姆抬起眼皮，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上下打量着江叙白，目光在他破烂的衣物和蒙面的布上停留了一下，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那得看是什么货色。拿出来瞧瞧。”

江叙白犹豫了一下，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那两三块暗沉无光的金属般碎屑。

老吉姆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一把从江叙白手中夺过那个小包，凑到油灯下仔细观看，甚至还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在碎屑上擦了擦，放到鼻尖猛嗅！

他的动作瞬间变得急促，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和震惊，虽然很快被他掩饰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江叙白的眼睛。

“这是从哪里来的？”老吉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急切和审慎。

江叙白心中一凛，知道这东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不寻常。他保持镇定，沙哑道：“捡的。什么价？”

老吉姆死死盯着那几块碎屑，又猛地抬头盯着江叙白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丝隐藏极深的凶光。

“呵呵，捡的？小子，运气不错。”他慢悠悠地将破布重新包好，攥在手里，“这东西有点意思，但量太少了，杂质也多。算了，老子今天发发善心，十个黑曜币，拿来吧。”

十个黑曜币？江叙白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物价，但从刚才他观察到的交易来看，一把沾血的钢刀都能卖到五六个币，这老东西压价也太狠了！

而且，对方那瞬间的眼神变化绝不止这个价！

“不够。”江叙白摇头，伸手想要拿回东西，“还给我。”

老吉姆手腕一翻，将东西揣进自己怀里，脸上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阴冷：“小子，给你钱是看得起你。这东西来路不明，老子收了是担风险的！拿着钱，滚！”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两个打手已经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江叙白！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黑吃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惊恐的喊叫声！

“巡逻队！内城巡逻队来了！快跑啊！”

整个西市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进行着灰色交易的人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乱成一团！

老吉姆和他的打手们也瞬间脸色一变，显然对内城巡逻队极为忌惮。

“妈的！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吉姆咒骂一声，也顾不得江叙白了，急忙对打手喊道，“快！收东西！从暗道走！”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江叙白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扎入旁边一条黑暗狭窄的小巷之中！

“小子！站住！”老吉姆的一个打手反应过来，怒吼着想要追赶，但混乱奔逃的人群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叙白将身后混乱的怒吼和骚动甩得远远的，他在迷宫般的贫民窟巷道里发足狂奔，不顾伤势被牵动的剧痛，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老吉姆的眼神和反应让他确定，那丹药残渣绝对非同小可！

而黑曜城的危险，也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内城巡逻队为何突然搜查西市？是例行公事，还是冲着他来的？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他在黑暗中穿梭，如同受惊的狸猫，依靠着敏锐的感知躲避着一切可能的风险。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西市方向的骚动，他才敢停下来，靠着一面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

暂时又躲过一劫。

但危机四伏，他身无分文，伤势未愈，还可能已经被地头蛇和未知的势力盯上。

黑曜城的夜晚，冰冷而漫长。他抬起头，望向内城方向那片被更多灯火和强大气息笼罩的区域，又看了看周围如同深渊巨口般的贫民窟黑暗。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但他握紧了拳头，怀中断裂的木牌硌着掌心。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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