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荣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询问笔录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老人身上,试图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找到一丝寻常人的痕迹,却只看到沟壑纵横间沉淀的岁月,以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曜石,带着股不属于尘世的清澈。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磨出毛边的道袍,藏青色的布料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袖口和衣摆处打着几个不甚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倒像是用心缝补过的。腰间系着根同样老旧的布带,上面挂着个油光锃亮的葫芦,看那包浆,少说也有些年头了。最惹眼的是他那头发,花白的发丝在头顶挽成个古旧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与周围现代化的警局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是从某个泛黄的古籍里走出来的人物。
“老人家,”刘志荣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您和死者姜太极,是什么关系?”
他从事交警工作十几年,处理过不少交通事故,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哭天抢地的,有沉默呆滞的,也有当场情绪激动要找肇事者拼命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老人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微光,才让人觉得他并非毫无波澜。
老人闻言,微微颔首,对着刘志荣做了个标准的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种奇特的古韵。“小伢子是老道的外孙。”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洪亮,带着点金石相击的质感,“他爹娘还不知道这事儿,老道……推算到他有此一劫,便赶来料理他的身后事。”
“推……推算?”刘志荣愣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些什么,比如老人是怎么“推算”的,为什么不早点阻止,但看着老人那双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是老人不愿接受现实,找的借口吧。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打击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他叹了口气,在笔录上写下“外祖父”三个字,然后站起身:“那好吧,您随我来,确认一下遗体。”
停尸房的冷库寒气逼人,刘志荣特意多拿了件外套给老人披上。拉开冷藏柜的那一刻,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里面躺着的年轻男子面容尚算安详,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道济走上前,定定地看了片刻,浑浊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柜沿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对着遗体深深鞠了三个躬,动作缓慢而郑重。
“是他。”良久,老人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确认无误,签字画押。流程走到最后,刘志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姜道济面前:“老人家,这里面是肇事者赔偿的五十万,您拿着。赶紧回去给孩子办后事吧,也……也让他早日安息。”
姜道济接过银行卡,指尖有些发凉,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迟疑了片刻,抬头看向刘志荣,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老道叫辆车?路途实在遥远,而且……老道这模样,怕是没车愿意载。车费我出,麻烦你了。”
刘志荣看着老人身上的道袍和那个老旧的葫芦,心里咯噔一下。确实,现在的出租车司机大多讲究,看到老人这打扮,未必愿意拉。而且听老人说路途遥远,这荒郊野外的,让老人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老人期盼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算了,老人家,我送您回去吧。正好我今天下午轮休,您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那太感谢同志了!”姜道济眼睛一亮,又对着刘志荣深深作揖。
“别别,您这可使不得。”刘志荣赶紧扶住老人,“我帮您把……把孩子的遗体搬上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早已将姜太极的遗体装殓进一个简易的棺材里,刘志荣和两个工作人员一起,费力地将棺材抬上他那辆半旧的SUV后备箱。姜道济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复杂。
一切就绪,刘志荣发动了车子。姜道济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悠远。刘志荣尝试着和他聊了几句,问起困龙村的情况,老人也只是简单地回答几句,说那是个偏僻的小山村,没什么特别的。
车子驶出市区,又穿过县城,最后走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颠簸得厉害,车子像是在跳迪斯科,五脏六腑都快被震出来了。刘志荣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既要躲避路上的大坑,又要留意两旁随时可能窜出来的家禽。
“老人家,还有多久到啊?”刘志荣龇牙咧嘴地问,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颠断了。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村子了。”姜道济指着前方说。
又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沉,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终于,车子爬上一道山梁,姜道济指着前方说:“到了,那就是困龙村。”
刘志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坳里隐约有一片村落的轮廓,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与城市里的汽车尾气截然不同。
他把车子停在山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推开车门跳下去,扶着自己的老腰活动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我的妈呀,这条路也太烂了,这一趟下来,我这车估计得散架。来过一次,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姜道济也下了车,对着刘志荣再次道谢:“真是太感谢同志了,若非你帮忙,老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事没事,应该的。”刘志荣摆摆手,“那我就先走了,老人家您多保重。”
说着,他转身就要坐进车里,手腕却被姜道济一把拉住。老人将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塞回他手里,认真地说:“同志,这钱你拿着。老道知道,你送我们回来费了不少功夫,这点钱算是老道的一点心意。”
“哎,老人家,这可不行!”刘志荣吓了一跳,赶紧把卡推回去,“我是人民警察,为民服务是应该的,怎么能要您的钱呢?您快收起来,给孩子办后事用。”
姜道济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通体呈淡黄色,形状不规则,表面同样布满了温润的包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同志,这钱你不要,那这个你一定得收下。”
“这……”刘志荣还想推辞。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姜道济打断他,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块被众生香火供奉过的玉片,能保平安。你天天在路上跑,拿着它,老道也能安心些。算是老道谢你的。”
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仿佛有生命一般。刘志荣捏着玉佩,看着老人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不再推辞:“那……我就谢谢您了,老人家。”
“不客气。”姜道济笑了笑,转身走到后备箱,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一个人就将那口不算轻的棺材背了起来,向着山下的村子走去。
刘志荣看着老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笼罩的山路上,手里的玉佩似乎越来越暖。他笑了笑,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发动车子,沿着那条烂路往回赶。
姜道济背着棺材,步履稳健地走在山路上。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但他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丝毫不受影响。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没有进村,而是拐向了后山。
后山深处,有一座破败的道观。院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堵断壁残垣,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正屋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可以直接照进来,神像歪斜地立在神龛上,身上落满了灰尘,面容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是哪路神仙。
姜道济背着棺材走进道观,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间相对完好的房间里。这间房应该是他平时住的地方,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还有一个蒲团。
他打开棺材,将姜太极的遗体抱出来,轻轻放在木板床上。看着外孙苍白的脸,姜道济的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坚定。
他走到神龛后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帆布袋子。打开袋子,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一盏青铜色的小灯,灯座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应该就是他说的招魂灯;一枚方形的法印,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篆字;一块令牌,材质像是桃木;还有一把同样是桃木制成的剑,剑身刻着符文。
准备好这些,他又走出道观,从外面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回一个瓦罐,里面装着预先准备好的公鸡血和牛眼泪。
回到房间,他将桌子清理干净,摆上招魂灯、法印、令牌和桃木剑,又将公鸡血和牛眼泪放在一旁,算是布置好了一个简易的法台。
姜道济对着神龛上的神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保佑。然后,他拿起桃木剑,深吸一口气,慢慢挥舞起来。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同时,他嘴里开始念起晦涩的咒语,音节古怪,高低起伏,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招魂灯的火苗无风自动,忽明忽暗。
半个时辰后,姜道济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大喝一声:“魂归!”
桃木剑直指床上的姜太极!
刹那间,房间里似乎吹起了一阵微风,围绕着姜太极的身体旋转。他苍白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润之色,仿佛有了一丝生气。
姜道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紧接着,他就力竭般地停了下来,拄着桃木剑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而随着他的停下,姜太极脸上的红润之色迅速褪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惨白。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啊!”姜道济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怎么会这样?小伢子,姥爷一定把你救回来!一定!”
他沉思片刻,眼神变得异常决绝。“看来,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说完,他走到神龛后面,在墙壁上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地面上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里面深不见底。
姜道济没有丝毫犹豫,拿着那盏招魂灯走了进去。洞穴里很潮湿,弥漫着一股土腥味。他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走了约莫百十米,来到一个小小的石室里。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玉碗,碗里装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姜道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碗,转身快步走出了洞穴。
回到房间,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嘴唇甚至有些发青。他捧着玉碗,走到姜太极身边,从帆布袋子里拿出一支红色的毛笔,沾了沾碗里的红色液体,开始在姜太极的胸口、手臂、额头等地方画起了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扭曲怪异,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一条条盘旋的小龙。
画完之后,他将剩余的红色液体均匀地涂抹在桃木剑上。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桃木剑,重新开始了招魂仪式。
这一次,他的咒语念得更快,声音也更大,桃木剑挥舞的速度也快了许多,房间里的风越来越大,从微风变成了狂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四处飞舞。
风力还在不断增强,最后竟然扩散到了整个道观。院子里的杂草被吹得贴在地上,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哭泣。姜道济被风吹得站立不稳,只能死死地趴在地上,紧紧地盯着床上的姜太极。
从外面看去,整个道观都被一股巨大的龙卷风包裹着,旋转的气流卷起泥土、石块和草木,声势骇人。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一颗流星,向着龙卷风的中心极速坠落!
“嘭!”
一声巨响在道观里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白光过后,龙卷风骤然停歇,风平浪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破败的道观变得更加破败了,本就残破的屋顶彻底塌了下来,墙壁也倒了好几堵。奇怪的是,神龛上的那尊神像,却依旧歪斜地立在那里,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姜道济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头发也乱糟糟的。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踉跄着冲到床边,急切地看向床上的姜太极。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带着些许迷茫和虚弱的声音传来:“这是哪里……我在哪里?”
姜道济浑身一震,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神色,他激动地抓住姜太极的手:“小伢子!你活过来了!你真的活过来了!”
姜太极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一脸激动的老人,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疑惑地问道:“谁是小伢子?”
姜道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一下,急切地说:“你是小伢子啊!你小时候姥爷都叫你小伢子,你现在叫姜太极,不记得了吗?”
“姜太极……”年轻人皱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嗯,太极好像是我的名字。”他动了动手指,又嗅了嗅自己的身上,脸上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咦,我身上怎么有龙的气味?”
“龙?!”姜道济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姜太极,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伢子,你……你知道龙的存在?”
姜太极皱了皱眉头,似乎对“小伢子”这个称呼很不喜欢,他纠正道:“以后叫我太极吧,我不喜欢小伢子这个名字。”
他没有直接回答姜道济的问题,只是撑起身体,环顾着这个破败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迷茫。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身体里残留的那股淡淡的龙腥味,异常清晰。
姜道济看着外孙陌生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知道,用那个方法救回外孙,或许真的付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代价。但无论如何,人活过来了,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上前,柔声说:“太极,你刚醒,身体还虚弱,先躺好。这里是姥爷住的地方,困龙村的后山道观。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你好点了再说。”
姜太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似乎在梳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
道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声音。姜道济坐在床边,看着外孙的脸,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次强行逆天改命,会给姜太极,给这个平静的困龙村,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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