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第74章 舆论的第一刀

视觉上，后厨窗外明媚的晨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

苏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下的塑料外壳传来微弱的挤压声。

“链接发我。”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冷，硬。

孙律师立刻发来一个加密链接。

苏糖点开。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排版粗糙、字眼却极其恶毒的“爆料”页面。

标题用加粗血红字体写着：“起底‘网红店’糖心记！爆款配方竟是抄袭盗用？已故糕点泰斗传人泣血控诉！”

下面配了几张像素极低、边缘模糊的黑白老照片。

一张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的老先生站在老式糕点铺门口的照片，铺子招牌隐约能看见“陆记”二字。

另一张是手写配方的局部翻拍，字迹潦草，几个关键词被红圈特意标出：“桂花”、“酒酿”、“圆子”、“秘制酒曲”。

视觉上，那红圈画得用力，几乎戳破了脆弱的旧纸。

文字部分更是字字诛心，声称这位“陆老先生”是江南糕点界的泰斗，其独创的“桂花酒酿圆子”配方曾名噪一时，后因历史原因失传。

而“糖心记”的苏姓老板，其外婆曾与陆家有旧，疑似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配方残本，稍作修改便据为己有，包装成“祖传秘方”大肆敛财。

文章末尾还煞有介事地附上了一段自称是“陆老先生远方侄孙”的匿名采访音频，声音做了变调处理，悲愤控诉“小偷行径”，并暗示将诉诸法律。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卧槽！

惊天大瓜！

我就说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店，配方怎么可能那么神！

原来是偷的！】

【陆记？

是不是以前老城西那边那个？

我爷爷好像提过，说他们家糕点以前是贡品级别的。】

【@糖心记官方 出来解释！

偷来的东西卖那么贵，良心不会痛吗？】

【呵呵，互联网果然没有新鲜事，又一个靠抄袭起家的网红店要塌房了。】

嗅觉上，后厨里原本香甜的空气，此刻仿佛掺进了腐烂的酸气。

苏糖盯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和模糊的图片，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残留的头痛阴影蠢蠢欲动。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泼辣，不代表鲁莽。

“孙律师，”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稳得像冰封的湖面，“第一，用最快速度核实这几张照片的真伪，尤其是那个‘陆记’招牌和配方局部，有没有PS痕迹，有没有年代作伪可能。第二，立刻起草律师函，针对首发爆料和几个传播最广的自媒体号，内容要强硬，明确指控他们捏造事实、诽谤商誉，要求立刻删除不实信息、公开道歉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第三，搜集所有能证明我们配方独立研发过程的证据，包括外婆更早年份的笔记、老顾客证言、我们历次产品迭代的记录，整理成册。”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孙律师语速飞快：“明白。照片比对和律师函初稿，两小时内给你。证据册需要点时间，我加急。”

挂了电话，苏糖立刻拨通了李工头的手机。

“李叔，立刻通知所有门店店长，不管谁问起配方的事，统一回复话术：‘糖心记所有产品配方均为团队自主研发、迭代，拥有完整知识产权和研发记录，所谓抄袭指控纯属子虚乌有，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对于恶意造谣诽谤的行为，必将追究到底。’语气要坚定，但不要和顾客起冲突。另外，所有门店今天开始，加强安保巡视，尤其注意有没有人刻意拍照、录像，或者引导负面言论。”

“丫头，我晓得了！他妈的，又来阴的！”李工头的声音气得发颤，但执行力一流，“话术我立刻发下去，安保我叫陈燃再调两个人支援各店！”

安排好这一切，苏糖才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重新跳动起来。

她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罐昨天打碎的陈年酒曲空罐子，指尖抚过冰冷的玻璃断面。

触觉上，那锋利的边缘刺痛了指腹。

陆承安……你就这点本事？从暗网悬赏转到网上泼脏水？

她眼神淬冷，刚要把罐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又震了。

是方屿。

“看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键盘高速敲击的嗒嗒声，节奏稳定而迅捷。

“嗯。孙律师在处理了。”苏糖说。

“我追踪了首发账号。”方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账号是十分钟前新建的，IP用了多层跳板，但活动轨迹和发帖模式，跟一个叫‘水军批发市场’的暗网平台上的惯用套路高度重合。我顺着资金流向摸了一下，虽然洗了几道，但最后汇入的一个空壳公司，和之前暗网悬赏那个幽灵账户的某条小额洗钱路径……有微弱交集。”

他顿了顿，敲击声停了一瞬：“虽然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足以证实，这是陆承安的手笔。他在试探，用最低成本，先泼第一盆脏水，看看舆论反应和我们应对的速度。”

苏糖冷笑一声：“反应？我让他看看什么叫‘闪电反应’。”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方屿的屏幕似乎切换了画面，“几个本地生活号在跟风转载，话题热度在爬升。需要我‘引导’一下评论区风向吗？用点技术手段。”

他说的“引导”，显然不是常规的公关手段。

苏糖沉默了两秒。

脑海里闪过昨晚系统刺目的红色警告和那要命的头痛反噬。

依赖系统功能追踪恶意会遭反噬，那……如果借助外力，用“技术”手段去对抗呢？

“先不用。”她最终说，“让孙律师的律师函先飞一会儿。我们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对方盯着，留下‘操纵舆论’的把柄。要打，就打正面，用他们‘文明人’的规则。”

“好。”方屿没多问，“那我继续监控数据流向，有异常立刻告诉你。”

挂断方屿的电话没多久，孙律师的回电就来了。

“苏老板，”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照片初步比对结果：那几张老照片本身应该不是伪造的，年代感对得上。照片里的老先生，我通过一些旧档案模糊比对，确实和陆承安父亲陆振华年轻时的照片有相似之处，‘陆记’的招牌字体也和当年一些工商登记残留记录吻合。”

苏糖心一沉。

“但是！”孙律师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关键在于‘指控’本身。第一，照片只能证明存在‘陆记’和这位老先生，无法直接证明‘桂花酒酿圆子’配方是他的独创，更无法证明配方内容。第二，那份手写配方局部翻拍，字迹模糊，关键信息缺失，而且没有任何能证明其创作时间早于你外婆笔记的直接证据。在法律上，这根本形不成证据链。”

他顿了顿，给出建议：“对方很狡猾，用的全是模糊指控和情绪煽动，真正的法律风险很低，但舆论伤害很大。我的建议是，我们不能被动防守发律师函。那样会被拖入对方节奏，陷入‘你证明你清白’的陷阱。”

“你的意思是？”苏糖蹙眉。

“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孙律师语速加快，“我建议，今天下午就召开一个小型媒体说明会，不用大张旗鼓，就请几家和我们关系比较友好、或者一向以客观著称的本地生活媒体和美食自媒体。你亲自出面，不回避问题，直接展示证据——外婆更早年份的笔记原件、我们研发团队的实验记录、甚至可以把一些核心原料的独特处理工艺（在不泄露秘方的前提下）拿出来讲一讲，强调独立研发的艰辛和独创性。把‘糖心记’和‘陆记’在技艺理念、产品风味上的根本差异，清晰呈现出来。目的不是说服所有人，而是争取中间派，把水搅浑，让对方的‘抄袭论’立不住脚。”

视觉上，苏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利弊。

说明会有风险，说多错多，但沉默是更大的风险。

她想起外婆笔记上那句“清白在心”。

“好。”她果断拍板，“孙律师，你立刻帮我联系媒体，场地就定在我们总店二楼的培训室。下午三点，我准时出席。你和我一起，负责法律层面的回应。”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刚结束和孙律师的通话，手机屏幕又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顿，然后划开接听。

“您好，请问是苏糖苏总吗？”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嗓音清亮，语调专业而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冒昧打扰，我是‘焕新资本’的副总裁，沈清羽。”

焕新资本？

苏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对这个名字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一家近两年在消费领域比较活跃的投资机构。

“沈总，你好。请问有什么事？”苏糖语气客气，但带着疏离。

“苏总，我们‘焕新资本’长期关注本土消费品牌的成长，对‘糖心记’的口碑和发展速度非常钦佩。”沈清羽的话语流畅，仿佛演练过多次，“我们也注意到了今天上午网络上出现的一些……不实信息。这对任何处于上升期的品牌都是不小的打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投资，不仅仅是投钱，更是投团队，投品牌价值。在这种时候，我们愿意以战略投资方的身份，为‘糖心记’提供全方位的危机公关支持，包括但不限于专业的公关团队、法律顾问支援，以及后续品牌修复所需的资金。”

嗅觉上，苏糖仿佛能从电话里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昂贵而冰冷的香水味，混合着纸张和咖啡的气息。

太专业了，专业得近乎完美。

“沈总的消息真灵通。”苏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行业不大，有些风吹草动，我们总会关注到。”沈清羽轻笑一声，并不尴尬，“我知道苏总现在可能很忙，也心存疑虑。这样好不好，我们不妨约个时间，见面详细聊聊？您也可以更深入地了解‘焕新资本’和我们能带来的价值。时间地点您定，我全力配合。”

触觉上，苏糖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着冰凉的料理台面。

资金压力是实打实的，店铺扩张、新品研发、应对官司，处处都要用钱。

如果真有靠谱的投资方……但这个时候出现，未免太巧。

“感谢沈总的赏识。”苏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明天上午十点，在我们总店的会客室，如何？”

“太好了。”沈清羽立刻应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期待与您见面。对了，苏总，方便的话，或许您可以请团队的核心成员一同参与？投资是双方的事，需要充分沟通。”

核心成员？苏糖眼神微动。“好，我会请我们技术顾问一同出席。”

挂了电话，苏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陆承安的脏水泼过来了，一个看似救世主的投资方“恰好”伸出了橄榄枝。

这剧本，是不是太老套了点？

她走到小房间，方屿还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流图谱。

“方屿，”她开门见山，“刚才‘焕新资本’的副总裁沈清羽给我打电话，说想投资我们，还主动提出帮我们处理这次的舆论危机。约了明天上午十点面谈。”

方屿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审视：“‘焕新资本’？这个时候？”

“对，这个时候。”苏糖点头，“我答应了，但要求你一起。”

方屿没立刻回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些资料。

“‘焕新资本’，注册时间三年，主要投资消费升级和本土品牌，公开的投资案例看起来都挺正常，背景干净，几个合伙人的履历也很光鲜。”

他微微蹙眉：“但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商业新闻里。”

“你觉得有问题？”苏糖问。

“出现的时间点过于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方屿关掉页面，看向她，“我会再让赵哥帮忙深入查一下，尤其是查查它背后的最终受益人，有没有多层嵌套。明天会面，我们一起去，但务必保持警惕。投资条款一个字都不能轻易答应，任何承诺都要落在纸上，并且要经过孙律师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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