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75章 泼漆之后的“善意”

苏糖看着她那双写满“诚意”的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方屿昨晚那句低沉的话——

“在悬崖边上伸过来的手，首先要确认那手上有没有藏着刀。”

空气里刺鼻的油漆味还在弥漫，那些猩红的“小偷”字迹在晨光下仿佛在蠕动。

沈清羽站得笔直，米白色套装纤尘不染，与周遭狼藉对比鲜明得像讽刺剧海报。

“感谢沈总关心。”苏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笑意不达眼底，“不过眼下还是先配合警方处理好现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话说得客气，身体却微微侧了半步，拉开了和沈清羽的距离，视线落在正在收尾的警察身上。

沈清羽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往前凑了半分，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苏总，这种恶件发酵速度很快。尤其现在还有舆论在推波助澜。我们焕新资本有合作多年的专业危机公关团队，最擅长处理这类品牌形象突发事件。从舆情监测、媒体沟通到线下物理防护方案，都有成熟流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探头探脑、拿着手机拍照的路人，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我们也可以为您安排临时安保升级，确保您和团队核心成员的人身安全。这种泼油漆只是开始，后续保不齐会有更过激的手段。”

听觉上，她的话术精妙，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苏糖此刻最紧绷的神经上。

警察走过来，摘下手套：“初步判断是普通商业纠纷引发的恶意破坏行为。油漆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类型，监控我们调取了，昨晚这个路段的公共监控恰好坏了，你们自己店门口的监控也被人为破坏了线路。取证已经完成，后续立案需要更多证据，你们可以先自行清理。”

视觉上，警察的表情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无奈，这种案子太常见，又构不成刑事重罪，往往不了了之。

苏糖点头：“辛苦您了。我们配合处理。”

警察离开后，沈清羽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苏总，既然警方已经取证完毕，我建议立刻安排专业清洁公司来处理。这种化学油漆不及时处理，会渗入木材和玻璃纹理，后续清理成本更高，而且残存的气味对顾客体验是致命打击。”

她说着，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我们合作的那家清洁公司，二十分钟内就能到场，采用生物降解技术，无二次污染，保证恢复原样。费用可以由我们先行垫付。”

“不用了，沈总。”苏糖这次拒绝得更干脆，她抬手制止了沈清羽拨号的动作，“我们自己有安排。”

她转身，对一直守在旁边、脸色铁青的陈燃说：“陈燃，联系老吴那家清洁公司，让他们立刻带最好的设备和药水过来。另外，通知所有门店，今天暂停营业一天，挂出‘设备检修’的牌子，线上渠道同步公告。”

陈燃应了一声，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

沈清羽被拒绝，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露出赞赏的表情：“苏总临危不乱，执行力很强。那……关于我们昨天约的面谈？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先初步沟通一下？我看您店里现在也不方便。”

苏糖看着那扇还在往下滴答猩红油漆的门，鼻腔里那股化学气味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泼油漆，舆论抹黑。

陆承安的组合拳，一拳比一拳脏。

而沈清羽的出现，巧合得像掐着秒表算好的。

“今天恐怕不行，沈总。”苏糖转回头，看着沈清羽，“店里这个状况，我得盯着处理。面谈的事，我们改天再约，我会让助理联系您。”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彻底拒绝，把主动权暂时握在自己手里。

沈清羽似乎也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从包里抽出一张设计简约的名片，双手递过来：“理解。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和微信。苏总随时可以联系我。还是那句话，焕新资本是真心看好‘糖心记’的价值，也愿意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持。无论资金，还是……其他任何资源。”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近乎无色的护甲油。

触觉上，苏糖接过那张质感厚实的名片时，指尖碰到了沈清羽的手指。

冰凉，光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谢谢。”苏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再多说。

沈清羽也没再纠缠，得体地告辞，转身离开时，高跟鞋踩在地面残留的油漆滴溅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粘腻声响。

视觉上，她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糖站在原地，看着陈燃已经带着几个老师傅开始拉警戒线，联系清洁公司，安排人员疏散围观群众。

她没动，只是看着门上那狰狞的红色。

脑海里系统界面死寂，昨夜的反噬阴影还在骨髓深处潜伏。

她不能靠系统。

那就靠自己。

临时办公点设在“糖心记”附近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包间。

窗户临街，能隐约看到店门口那一片忙碌的清理现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甜腻的蛋糕气味，与刚才刺鼻的油漆味形成诡异对比。

苏糖、方屿、孙律师围坐在小圆桌旁。

桌上摊着孙律师带来的初步舆情报告，还有方屿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警方那边基本定性了，普通治安案件，达不到刑事立案标准。”孙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案例，“追查下去，大概率是找个替罪羊，罚点钱，拘留几天，意义不大，反而会消耗我们大量时间和精力。陆承安要的就是我们被拖进这种泥潭里。”

苏糖端起面前的黑咖啡，没加糖，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灼痛。

“沈清羽呢？”她问，“她今天的表现，你怎么看？”

“太专业了，专业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孙律师手指敲了敲桌面，“出现时机、话术、提供的‘解决方案’，都完美契合你此刻的需求。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她背后的人，对你和‘糖心记’的研究非常深入。”

方屿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这时抬头：“赵哥那边有初步反馈了。”

他调出一份整理过的资料页面，示意苏糖和孙律师看。

“‘焕新资本’，明面上的背景干净得挑不出毛病。注册资料合规，投资案例都是消费领域的明星项目，几个合伙人履历光鲜，常春藤毕业，顶级投行出身。”

他顿了顿，手指滑动鼠标，页面往下拉。

“但是，赵哥用了一些……非正规渠道，多层穿透了他们的一个有限合伙基金结构。这个基金的投资人名单里，有一个LP的备案投资顾问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

方屿放大了那个公司名称。

“这家公司的另一个长期服务客户名单里，”他看着苏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出现了陆氏集团在海外注册的一个极其低调的子公司。那家子公司几乎没有公开业务，主要做跨境资产管理和……一些灰色地带的资金流转。”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咖啡馆楼下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声，和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嗤响。

嗅觉上，空气里的咖啡香似乎变得有些发酸。

“所以，”苏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沈清羽背后，很可能站着陆承安。或者至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目前只是间接关联，需要更多证据链。”方屿谨慎地说，“但这条线索足以让我们警惕。沈清羽接近你的目的，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投资。”

孙律师接话：“我的建议是，保持表面接触。既然她主动伸出橄榄枝，我们就‘将计就计’。在她面前演一出‘被逼到绝境、迫切需要外部支援’的戏码，放松她的警惕，同时暗中收集更多信息。但记住，任何实质性的协议、条款，哪怕只是口头承诺，都绝不能答应。所有对话，最好能有录音留存。”

苏糖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瓷杯壁。

视觉上，窗外街道对面，“糖心记”门口，专业的清洁人员已经架起设备，高压水枪喷出的白色水雾冲击着猩红的油漆，红色被稀释、冲刷，顺着水流淌进下水道。

像一场无声的清洗。

“我主动联系她。”苏糖做出决定，声音冷而清晰，“感谢她的‘关心’，同意明天面谈。地点我们定，就约在……孙律师你的律所会议室。那里环境正式，有监控，也方便你‘恰好’在场。”

孙律师点头：“没问题，我来安排。”

方屿补充：“面谈时，我会以技术顾问身份在场。所有涉及配方、研发数据、财务细节的话题，由我来应对。你主要负责观察她的反应，尤其是当她提到陆承安或者任何敏感关联方时的微表情。”

计划敲定。

苏糖拿出手机，找到沈清羽那张名片，按照上面的私人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措辞斟酌了几遍。

最后发送出去的是：

【沈总，我是苏糖。

感谢您上午的关心和建议。

关于面谈，不知您明天下午两点是否方便？

地点在XX律所三楼会议室。

盼复。】

发送。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空气有些凝滞。

苏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短信提示音很快响起。

沈清羽回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苏总您好！

明天下午两点完全可以。

地点没问题，我会准时到。

非常期待与您和您的团队深入交流。】

紧接着，几乎是秒速，第二条短信进来。

是一份PDF文件。

【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投资意向简介，您可以先了解一下焕新资本能带来的价值。

附件里还有我们合作过的几家高端商场招商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他们对我们投资的项目一向给予最优入驻条件。

希望能对“糖心记”的下一阶段发展有所帮助。】

苏糖点开那份PDF。

视觉上，文件设计极其精美，数据图表专业，投资条款列举得清晰优厚，估值给得很大方，资金注入额度也足以解决她眼下大部分燃眉之急。

后面附带的几个招商联系人，都是本市几个顶奢商场和高端生活方式集合体的关键人物，名字和头衔真实可查。

这份“诚意”，厚重得让人心惊。

方屿和孙律师凑过来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是同一个意思——饵下得太足，太香了。

就在苏糖准备关掉文件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羽的第三条短信跳了出来：

【苏小姐，另外，听说您正在为新配方研发寻找顶尖的食品工程师？

我这边恰好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几位都是曾在国际顶级食品集团担任过核心研发的资深专家，目前正在寻找有潜力的本土品牌合作。

或许明天见面时，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短信末尾，是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符号。

苏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新配方研发。

食品工程师。

她确实在让林晚暗中物色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只有她和林晚，以及偶尔帮忙筛选简历的方屿知道。

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

窗外的水枪声不知何时停了。

视觉上，“糖心记”那扇被玷污的门，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露出了原本温润的原木色。

油漆被洗掉了。

但那两个字带来的寒意，却仿佛渗进了木头纹理深处，再也冲刷不掉。

苏糖缓缓抬眼，看向方屿和孙律师。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让那行关于“食品工程师推荐”的文字，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包间里，咖啡的香气依旧萦绕。

但空气，已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第75章 完）

【章末钩子：短信末尾的补充信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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