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两声,单薄破旧的木门被破开,狠狠砸在后墙!
弥漫烟臭的单身宿舍,麻将碰撞的脆响也被打断。
牌桌上海忠和几个赤膊青工,被冲入的身影吓了一愣!海忠右手的麻将掉落,左手趁乱抹了一把台面,麻将,钞票,水票零散掉地。
男人眼神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无视那些惊愕的面孔,径直冲到海忠面前,一手抓住海忠举着的右手,一手铁钳般掐压他的后颈,硬生将人从椅子上拎起!
“个野仔!跟我返屋!”秦继明爆喊!
“哎呦,痛…痛!快放手!”海忠扭头哼唧着,却挣脱不开这一双铁爪。
其他青工惊愕不已,不敢发声,急忙收拾牌桌,一切归于平静,但心慌不定,他们知道佬三的老豆,是个狠茬!
一路拖拽,骂声、求饶声、邻居的探头张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架海忠回到厨房,秦继明找來粗麻绳,不顾莫月晴制止和海忠挣扎,硬是将他双手捆绑,抛绳过梁挂起,厨房那根油污横梁滋滋作响!
海忠双手紧勒,撕裂皮肤的痛,口中呼喊: “哎呦!哎呦!啊!啊!爸!放下…我…手快断了!手…断!”
不到二十秒,海忠声音渐弱,已疼得入骨,身体绷直,头夹在两臂中,抬不起来,额头汗猛滴下,身体的汗慢慢浸湿衣服,映着灶口的火光,像串挂着的脆皮香肠。
“个野仔!叫你赌钱!叫你打麻将!叫你不学好!你再赌!秦家脸都让你丢光了!”秦继明随手抄起的木条,带着风声,狠狠抽下,每一下都在海忠腰背上腿上留下黑木皮屑。
莫月晴在旁边拉边喊:“别再打了,海忠知道错,改过来就好!”她也不敢硬拉在气头上的丈夫。
海忠知犯错,只能咬牙硬扛,但听到“丢脸!”两字,疼痛和屈辱让他抬头爆发:“你打!打死我!谁管过我?!妈死了!你娶了这个女人!她克扣我们!你看不见吗?!大哥被逼走了!二哥也不要这个家了!我拼命想好好干,你们谁给过我好脸?!在这个家,我连条狗都不如!”
秦继明看海忠倔强的样,加上满嘴推卸自己责任的歪理,气得头皮发麻,两眼喷火!
“再怎么样!你学大哥赌钱!赌钱!就不对!粘赌钱,这辈子,都难翻身!”恨铁不成钢,砸下手中小木,抽出灶堂口里正燃着的长木,转身想抡海忠大腿!
“继明!你干什么!要他命吗?!”莫月晴惊呼扑向丈夫,从后面抱住他,不让他继续疯魔。
火辣辣的锥心痛感,海忠啊!啊!几声后,竟侧跌头晕过去。
躲在厨房十字砖窗外的海儒,目睹一切,手心里全是汗,嘴干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十字窗像上帝的十字架,而三哥像被火刑柱上燃烧的布鲁诺!
“你爸好毒!”
“没声音了!”
“你三哥死了吗?”几个凑砖窗后的小邻居,七嘴八舌的询问。
“晕了!应该是晕了!放下来了!”临窗的甘宁泉现场直播。
“看什么看,回家吃饭去!”十字架里发出怒吼!
咋退了一众凑热闹的娃儿们。
秦继明这次的气愤源是叠加而来的。
1985年,那份海忠的顶职申请,因大哥的“前科”被厂里拒,希望破如泡影,转机来自一个吐血的夜晚。
厂长夫人韦红梅在贴花车间当班时,急性腹痛,下班路过的秦继明被喊住,大家都明里暗里懂他会点医术。
秦继明本想摇手拒绝的,毕竟自己是个赤脚,卫生所也离得不远,可听到韦红梅嗷嗷的声音,似乎很不对劲。
一看她脸色苍白,再搭脉——芤脉,脉搏浮大中空,出血之象!
一边询问,“今天或昨天的大便是黑色的吗?”一边扒拉下眼睑和捏提上唇牙龈,都是惨白!
“两天了,都是黑色的!”韦红梅微弱回应。
“消化道出血,快,马上送医院!”秦继明当机立断!想到三车间是贴花车间,都是女工,硬着头皮自己来了。
背起人,安顿上拉盘子的三轮车,“你们去通知她家人!我送她去附院!”
踩着车冲向医院,背着韦红梅跑进急救室,他背上和前胸沾满血污,她在背上吐血了!
“还好,抢救及时!医生的话,让秦继明松了口气,交代好原委自顾踩着三轮回去了。
几日后,厂长覃明智上门道谢,看着愁容未展的秦继明,只言大恩,继明也只字未提儿子前程,只说生活困难,多体谅。
厂长望着秦继明沉默而挺直的脊梁,复杂情绪翻涌,最终特批海忠入厂。
海忠珍惜这身蓝色工装,先跟班学修理,手脚勤快,只想安稳吃口“公家饭”。
他将部分工资交给莫月晴,带着郑重的仪式感。
然而,期望中的平等温暖并未到来。
莫月晴对两亲生子的偏袒,如同细沙渗入齿轮,磨损着他的期待。
新厂长朱元辰上任,经验不足,管理相对松散,车间里摸鱼、闲聊之风渐起。
曾经跟在大哥海东屁股后头混的几个小混混,在严打之后,消停一段又冒头,最终盯上海忠。
“傻干有什么用?”
“哥们儿带你去见识见识!”工休时的怂恿,下班后的拉扯,像温柔的毒药,渗入他因家庭冷漠而空虚的心。
他开始接过递来的烟,在呛咳中寻找成人的幻觉;半推半就地坐上麻将桌,几毛几分的输赢,刺激着空虚神经,带来虚幻的掌控感。
经济上的半独立,让海忠有了对抗继母的底气。争吵升级,莫月晴的指桑骂槐变成直白的“吃供饭”,“讨债鬼”,“跟你哥一个德行”。
海忠的怒火不再压抑,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怨恨,都精准地投向莫月晴。
家的温度,降至冰点。
海康成了尴尬的“双面胶”,试图在母亲和三哥之间斡旋,常常里外不是人。
年幼的海儒,则像目睹暴风雨的雏鸟,惊恐地建立起自己的防御机制——不掺和,不帮腔,紧紧闭上嘴,缩进角落,生怕引火烧身。
家庭的战火,无声地迁移着伤害,在每个孩子心里烙下不同的印记。
海忠越发不愿回家,牌局成了他的避难所。从偶尔娱乐,渐成麻将常客,直至夜不归宿。
流水线上那颗想安稳的“钉子”,在家庭冷暴力和外界诱惑的双重锈蚀下,渐渐松动、歪斜。
秦继明守着“父亲”的威严,守着邻居的闲言碎语,终于被逼到墙角。于是,有了破门抓赌,横梁训子充满父权暴力的“教育”。
火棍落下,打散了海忠最后一点对家庭的眷恋。
半刻钟,海忠疼醒,全身火辣,唯心冰封。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抬起猩红的眼睛,逐一扫过父亲疲惫而痛苦的脸,继母惊惧未消的脸,弟弟惶恐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等着!”
他挣扎坐起,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门,踏进绵软巷道上,踉跄却决绝地,走出这让他窒息的家。
夕阳拉长背影,渐融入巷口的黑暗,像一支离弦的箭,不知将射向何方。
秦家又一个儿子,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似乎走上了与父辈期望完全背离的道路。
而家里剩下的两个幼子,海康与海儒,目睹这一切,他们的心,又将飘向何处?
父辈的铁砧,总想将子女锻造成型,却忘了问那坯体,是否愿意承受这般千锤百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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