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求学位•羡同窗

“这兔崽子，跑得挺快的！”

厂校教导主任陈金礼把长尺啪的一声砸在书桌，溅起一圈粉笔灰。

他手推眼镜，拿起水杯喝水，目光瞟见仍坐沙发角落的莫月晴，话从她卑微恳求的脸上滑过，“怎么还在这里，都说学校暂不收外来学生了！你们回去吧！”

莫月晴她左手紧攥着户口本、右手揽着面色蜡黄衣衫破旧的海儒，起身弯腰更低，乞求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陈主任，求您行行好，让孩子开学来读，孩子小，但聪明，一定听话……他爸是厂里的老工人，战场立过功的……”她慌不择言，把能想到的筹码都又抛出来。

海儒扯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母亲瘦弱佝偻的身姿，咬牙挣脱:“妈，别求了，我不读了，回去！”

“别乱说话！…”母亲回头，眼神封印儿子的话。

陈金礼不客气的抛出石子儿：“莫月晴同志，不是我们不近人情。”

“现在政策收紧，不再收外来学生。铁路南站那边转卖过来的几个，天天打架，还拉帮结派，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我们实在是怕！刚打跑一群来闹事的兔崽子！有个好像还是…你家佬三！”话如机关枪一阵突、突、突！枪枪命中！

“完蛋！这档口，佬三来闹事！”莫月晴脸色刷地苍白又转红，透着无助和羞耻。

正交考勤表的苏老师静听完，看不过眼，低声提点莫月晴：“去求李校长，他心软，多好说。”

她拉着海儒，忐忑不安进校长办公室，这里气氛稍缓。

李健华校长看着被母亲推到前的海儒，孩子低头不敢抬眼，双手插衣兜里，握拳凸成两个肥饺子，身子微微发抖。

“会数数吗？”李校长声音温和。

莫月晴惊喜拉过海儒：“会！会！快，给校长数数！他还会写1到9！还，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海儒抬起惊恐的眼睛，小脸憋得通红，用怯懦的声音，从1数到10。

又在母亲催促下，拿起桌上钢笔，在稿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秦海儒”。

李校长看着他，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怜悯。“孩子倒是看着灵光……唉，就是……”

他话未说完，旁人低声补充一句：“他是维修车间秦海忠的弟弟。”

“秦海忠？”李校长眉头瞬紧，喉咙像吞了个橄榄核儿，横竖下不去，“就是前几天带人来学校闹事，被保卫科警告的那个？”

他打量着海儒，叹息一声，“同一個爸，怎么养出这么不同的娃……你父亲，是条汉子，我知道。可这……”

“今天佬三也还来了！”旁人又补了一刀。

“校长，让海儒来读，保证好好读书，不惹事，不闹事！海忠，回去让他爸收拾他，绝对保证，不再来闹事！”莫月晴豁出去，打完最后一把牌。

软磨硬泡之下，最终，赢得心软却爱生的李校长首肯！

开出一纸入学通知书，标价是3.5元学杂费，外加一笔针对无户口“黑娃”的、高达15元的“管理费”。

15元！那是秦继明大半个月的工资！他的工资才24元/月！

也是莫月晴要装卸无数包耐火粉才能换来的血汗！

海儒看着母亲颤抖着数出那些皱巴巴的毛票，看着她在收据上按下手印，那一刻，屈辱和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他七岁的心上。

“管理费，下午我再补上，钱没带够！”莫月晴许下不太坚定的承诺。

多年后，秦海儒的保险箱里最深处，依旧珍藏着这张1985年泛黄的、写着“管理费15元”的学费收据，那是他母亲为他折腰的见证，也是他一生奋斗的原点。

开学了。海儒背着母亲用旧帆布亲手缝制的书包，走进了教室。

他像一株被移植到富饶花园的野草，沉默，敏感，努力汲取着知识的养分，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母亲那日的匍匐，来掩盖内心深处如影随形的自卑。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像被无形之线牵引，飘向斜前方那个座位。

蒋欣红，小巷子的邻居，同是七岁的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梳成光滑的小辫，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栀子花，安静，洁白，散发着与这个灰扑扑厂区格格不入的馨香。她是他在灰暗底色上，窥见的一抹唯一亮色。

他不敢同她说话，只敢在她经过时，偷偷深吸一口那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皂角的清香；只敢在她被班里最皮的施见仁揪辫子、弄得眼眶发红时，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像颗小炮弹般冲过去，用力推开那个小霸王，即便自己随后被揍得鼻青脸肿，但换来欣红回头那带着泪光却又感激的一瞥，他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而上学和放学必经之路，是现实展露獠牙的地方。

海儒揣着怀里唯一能充当早餐的、热乎的红薯，快步穿过弥漫着包子、水糕香气的早餐摊。

不分年级的学生们，会围在那里，硬币叮当，笑语晃荡。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空气中仍不合时宜的飘来，一毛钱一包的酸梅粉味儿…喉咙却不争气地吞咽着。

那香气与喧闹，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某天傍晚，一阵悠扬的、他从未听过的乐声，从邻居蒋家半开的窗户里流淌出来，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澈地漫过巷子里煤烟与饭菜混杂的空气。

他鬼使神差地循声而去，踮起脚尖，扒着冰凉的窗台往里瞧。

温暖的灯光下，欣红端坐在一架庞大的、黑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手风琴前，她的母亲蓝玉洁，那个气质温婉、衣着整洁的女人，正俯身耐心地指导她按压琴键。

欣红纤细的手指笨拙地移动，偶尔按出几个断续的音符，但在海儒听来，却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仙乐。

那画面，和谐、温馨、高贵，是他贫瘠生活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童话。

他看得痴了，忘了时间，忘了寒冷，忘了自己。

“谁在外面？”蓝玉洁温和的声音响起，走向窗户。

海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窗台跳下，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

他转身就想逃，却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是刚刚练习完、准备出来透气的欣红。

四目相对。欣红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讶异，却没有厌恶或指责。

她看着这个邻居+同学，这个总是沉默、衣服破旧却会帮她赶走坏男孩的秦海儒，轻声问：“你…喜欢听手风琴？”

海儒窘迫得无地自容，脸颊烧得像炭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想点头，又想摇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最终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像一阵狼狈的风，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子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身后，那断断续续的琴声，和蓝玉洁温柔的询问：“那是谁家的孩子？”像针一样，追着他，刺破了他刚刚萌芽的、脆弱的自尊。

“我同班同学，他也爱听手风琴！”欣红微微笑起。

那之后，海儒依然每天上学，依然会偷偷看蒋欣红，但眼神里多了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学习更加拼命，仿佛知识是唯一能填补那条无形鸿沟的阶梯。

经过蒋家门口，他会放慢脚步，既期待那琴声，又害怕遇见那双清澈眼睛。

那缕照进他灰暗童年的微光，那份来自“对门”的遥不可及的美好，在他心底复杂地交织着。

他只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在屈辱与仰望的夹缝中悄然滋生——他要离开这里，要变得有出息，要让父母亲再也不必为区区十五元折腰，要让自己，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样的灯光下。

童年受过的屈辱，像掌心的倒刺，看似微小，却在每一次握拳时，提醒你为何要奋力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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