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诞清初赏叶花

“珠露挂枝头,白鸽啄清木。初月耀我仁安明,万千韵墨景。萍萍映水颂公义,抹抹晕霞护珍遗；疆疆垂美胜消意,桓桓寻谛过浓盈……”

景仁安初年,有异象神光生于皇城,悠悠子时皇嫡女诞，取美词中“清初”为号，名为初夏。

“初儿！”亲昵之称于景后口中唤出，她身姿微倚栏边，广袖随抬手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柔缓的弧线，满眼疼惜地伸向婴床里的初夏公主。

彼时初夏尚不足周岁，正安坐在铺着软绒的婴床上。床前三尺处立着张磨去棱角的矮桌，桌上摆着小巧的玩物——她伸手攥住一支白玉笔杆、缠了细金丝的小毛笔，指尖悠悠地转着玩。听见母亲的呼唤，她眼角倏地亮了，仰头望向来人，手里的笔随手一丢，小身子便朝着景后的方向扑过去。

“叮——”金丝白玉笔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笔杆与玉饰相撞，随即裂出细纹，碎了。

初夏闻声猛地转头去看，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的怔愣。景后已温温柔柔将她抱起，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发，柔声道：“无妨，母后再给初儿打支更精巧的，缀上宝石好不好？”

她似是听懂了母亲的话，白嫩的脸颊上，唇角慢慢弯起，露出两瓣浅浅的梨涡，笑得纯真又娇憨。

谁都知道，这点奢侈远不及她的满岁生辰——三日后，景国必将为这位公主举国欢庆，届时赏下的珍宝，定是凡人见了都要目不暇接的。就连景国的百姓，也早把宫里流传的赞词编成了民歌，只等着生辰那日放声歌唱，把对小公主的喜爱与对皇室的忠心，都融进欢快的曲调里。

宴堂中，景皇居高临下,尊贵的皇座更彰显帝之之气。金梯端，臣民们举杯于殿堂两侧,中间则设立着两张鎏金嵌宝的尊雅御桌。其上错落陈放着玉盘盛着的鲜醇酒菜，宝器映佳肴，满座皆是皇家宴饮的雍容华贵。而殿童的正中心则是歌舞者的挥舞之地,奏着殿后来的玉笛风琴,悠扬而又傲然动人。编歌舞的更是有心,歌词与舞路中明皇室风范亦含对公主的敬崇之心。

众人正酣然欢庆，喜乐满殿，不意阶下忽闻臣声肃然：“此宴靡费过甚，非但妨农误时，更恐滋长臣民奢靡之心！此举实非社稷之福，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这么大胆？！景仁安正值景回初年,大量忠名臣子数不胜数,故朝堂之风以清正多元而名气远扬。在欢庆兴头正浓之时突然泼了盆冷水,忠心之释似乎也能够圆过去。

此语一出，当即有臣附和劝诫，众臣亦纷纷效仿，伏地叩首齐呼“恳请陛下三思”。席间正举杯畅饮的皇帝，只得将酒杯重重置于案上，口中强作从容，以几句客套敬语，欲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陛下，臣恳请中止眼前宴饮，恢复往日俭约之仪！” 话语刚落，喧闹的大堂骤然归于沉寂。皇帝目光沉沉地定格在此臣身上，未置一词，只抬手示意，宣告宴席终了。

然那首谏的晚尚容，全然不顾龙颜，终是招来了灭族惨祸——“速将晚尚容押上来！”皇帝怒发冲冠，先前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被押至殿中的晚尚容，早已体无完肤，却仍带着宁死不屈的傲骨，依旧劝诫陛下。

须臾之间，晚氏一族尽被押至，队列里竟有刚满岁的幼童。众人皆知晚尚多年无子，这般骤然多出来的稚子亡魂，只让这场劫难更添悲戚。

“倒不知晚大人还藏着个幼女。”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汝竟未藏好她，是想借着孩子求情，让吾网开一面？”

“陛下！她不是臣的女儿！”晚尚容猛地抬声，对着景帝高声疾呼，“她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先皇后当年诞下的公主啊！”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众人无不震惊，皆愣在原地。景帝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愠怒：“先皇后如若生朕定会知晓，若有女婴，怎会毫无踪迹？”晚尚容却全然不惧，神色间分明藏着未说尽的隐情。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然，掷地有声：“陛下若不信，亲自验看便知真假！”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侍女们慌乱的低吟。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初夏公主挣开侍从的阻拦，一路连爬带滚地冲进了大殿。此刻殿中气氛凝重如冰，晚氏族人个个垂首敛息，唯有目光紧紧跟着小公主的身影，满是焦灼。

少许,公主停留在一个乳娘的身前,她扬起头,直望着那名幼童。乳娘见状连忙诎身使那怀中幼童凑到了初夏公主的面前。

众人只见初夏公主失神般凝望着那名幼童，少顷，她脸上渐渐绽开笑靥，殿内众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验亲结果呈至御前。景帝阅后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相视而笑的姐妹俩，终是无奈颔首，下令赦免幼童的宗族之罪。

晚尚刚要开口，却被皇帝一道新的圣旨打断：封那幼童为二公主，伴于长公主身侧照料。这道诏令一出，传至民间，竟成了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

可晚氏其余族人，终究逃不过杀身之祸。随着一声叱令，他们被尽数押下，再无音讯。

“初儿，惊吓否？”景帝轻轻抱起初夏公主，语气温柔地安抚。而那些含冤而死的臣民，却无人问津，最终被主事者埋入乱尸城，让那片荒芜之地的恶臭里，更添了几分血腥。

但这满岁生辰的浩荡恩赏，不过是序幕——对初夏公主而言，此后的岁月里，那些如长街灯火般连绵不绝、即使有夜风掠过便悄悄暗下些灯影的专属宴席与接踵赏赐之事，应从来都不必她挂心。

至初夏公主七岁生辰，景帝再度大设宴席——“祝长公主福泰安康，我景国山河永固！”赴宴的王公大臣纷纷起身恭贺，声震殿宇。

“妹妹，今日这般热闹，你可高兴？”初夏公主向二公主慰问，莞尔一笑。

“高兴！”二公主脱口而出，仰头应着长公主的话，眉眼弯弯，“高兴极了！”话音落，姐妹俩相携着，笑着奔向了后花园。

“今夜月色皎洁如许……”初夏仰头凝望天际皓月，沉吟片刻，轻声自语：“许是特意为我们而来的贺礼罢。”

夜风穿林而过，耳畔只余下嫩叶簌簌的轻响。往日里，二公主定会顺着她的话絮絮应和，此刻身侧却静得反常……

“咔——”一声脆响从头顶骤然传来。长公主猛地抬眼，竟见二公主从桃树顶端失足摔落！

她不及思索，当即卷起长袖，足尖轻点地面轻跃而出，裙摆如蝶翼般在月色里翻飞；金发沾着银辉掠过夜空，稳稳落在二公主身前，将人揽入怀中。

“妹妹可知此举危险至极？”初夏眉梢间闪过一瞬严斥的冷意，可瞥见二公主泛红的眼眶与哽咽的模样，那点厉色又瞬间消融:“妹妹知错了……”

倒也怪不得二公主顽皮——这桃树本就异常，便是初夏也未曾见过这般高的株型，寻常桃树不过它一半高矮，偏生枝干又向四面舒展得开阔，枝桠错落如天然的梯架，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攀上去瞧瞧。

二公主微微低头抹去眼角余泪，正要抬眼说话，目光却忽然顿住——初夏颈间似有一抹淡黑隐在衣领边缘。她睁大眼睛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道沉睡的疤痕：痕迹浅淡得近乎透明，不似新伤，倒像天生便长在那里，连半点红肿都无。是方才救她时碰伤的？可这位置近在喉间，方才明明是拦腰接住自己……

初夏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指尖迅速拂过颈间遮住疤痕，语气轻缓地转了话头:“园林新增植了些竹木与桃花树，霎时真似遮了黑天样儿……”

夏夜的风裹着竹荫的凉，漫过园林时，揉得满林翠竹簌簌轻响，像谁藏在叶间低吟浅唱。二位公主倚着桃树盘坐，晚风拂过发梢，将倦意悄悄送进眉梢——不多时，便随着竹声与花香，轻轻坠入了梦乡。

这月下赏景的闲趣，后来渐渐传成了民间佳话，说公主们为花叶所迷，连月色都醉在了她们身侧。景帝听闻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为初夏公主添了封号：于“清初”之后缀“叶花”二字，自此，宫中便称她为“清初叶花公主”。

转过年头，景帝却突然颁下伐令，要征讨南方新立的王国。百万大军浩荡南下，旌旗蔽日，马蹄震地，消息传开时，四方无不闻风丧胆——无人不知，这场战事的由头，不过是那国号“夏”字，与初夏公主的名讳犯了重。

出兵前夜，景帝召来公主，指尖抚过初夏公主的发顶，许诺待他大胜归来，便赏公主件世间独有的珍宝。这话并非虚言——寻常美玉、珍珠、金饰，初夏的寝宫里早已堆得不下数百件，若不是稀罕物，怎值得她放在心上。

旁人只道公主们荣宠加身，却不知晚秋心里藏着个常有的念想。先前景帝为她分配住所时，特意将先皇后的遗居——那座雕梁画栋、仅次于初夏寝宫的高殿华宫，赐给了她。可晚秋总觉得，那华美的宫殿像层隔栏，让她离“真正的公主”始终差着一步。唯有等这场战事胜了，等皇帝兑现承诺，等她能和初夏一样，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荣光，才算真正成了景国的公主。于是每夜睡前，她都要对着窗棂祈愿，盼着前线的捷报能早些传来。

“殿下，如今街市繁华，亦有可口糖饼，空去赏玩如何？”晚秋见初夏近来总蹙着眉尖，分明藏着烦忧，便想着拉她出宫散心，语气里满是雀跃。

初夏指尖捻着茶盏沿，闻言抬眸：“糖饼？街市？听着倒真有几分意趣。只是……”她轻轻摇头，“没有父皇的允准，我怎好擅离皇宫，怕是要扫了妹妹的兴。”

话音未落，晚秋已从身后拖出两个布包，笑着展开——里面竟是两套素色的平民衣裙。“姐姐放心……”她凑到初夏耳边，细细讲了出宫的路径与应对路人的说辞，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初夏见妹妹眸光灼灼，终是松了口。换上便衣的二人混进街市，喧闹声瞬间裹住了周身：挑夫的吆喝、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比宫里的丝竹更添几分鲜活。道旁的摊位上铺着粗布，摆着针头线脑、泥人糖画，再往深处走，便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屋顶沿角挂着串起的彩灯，彩线交错缠绕，虽还是白日，已能想见夜里灯影摇曳的模样。

街市中最热闹的，果然是晚秋说的糖饼铺。不论布衣百姓还是身着长衫的官吏，路过铺前都要驻足——那糖饼的香气混着松枝的清冽，能飘出半条街去，据说有人为尝这一口，特意从千里外赶来。铺门上悬着块木匾，题着两句诗：“松枝染糖夹香饼，流盈香气九万里。”晚秋踮脚读着，笑道：“这定是吃过的客人写的，倒是有些许真情在。”

二人排在队伍末尾，晚秋忍不住频频探头，初夏正笑着安抚，铺主却提着个食盒走了过来。那是个鬓角染霜的老者，脸上堆着慈和的笑：“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为小店的新匾题句诗？也算帮了老朽的忙，这糖饼便当谢礼，分文不取。”

一句“分文不取”，再加上那温和却带着试探的语气，二人瞬间明白——老者定是见她们衣着素净，又在队尾犹豫，错把她们当成了买不起饼的穷人家姑娘。只是这“题诗”的请求，带着几分真诚的期盼，倒叫她们不忍拒绝:“出炉香饼染纤糖。”晓秋创首句。

"酿蜜松香溢万里。"初夏公主作尾。

这竟是一气呵成,自然吸引不少人客围观,皆赞叹女孩们的聪慧。

“捷报！大捷！”七载光阴倏忽而过，景国大军征服佳夏尔的喜讯如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战败的佳夏尔国土尽失，仅余下少许皇室成员仓皇逃之而夭夭。

这七年里，二位公主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转眼便到了及笄之年。及笄礼的盛大，早已传遍宫廷——景帝要兑现当年的承诺，将从佳夏尔缴获的传国之宝“青羊胡白瓷”，赐给初夏公主作饮茶之用。

关于这珍宝，尚有一段尘封的传说：数百年前，佳夏尔的先祖女皇大婚之日，一只毛色泛青的胡羊突然闯入庆典殿堂，惊得宾客四散。那胡羊性子烈如豺狼，扑咬间伤了不少人，可女皇的心上人非但不加阻拦，竟私自将羊放走。后来女皇亲自下令擒获此羊，当着众人的面斩杀，取其热血沁入一方素白瓷坯。经匠人千锤百炼，这沾染了血与命的瓷坯，终成了闻名遐迩的稀世珍宝。佳夏尔人为纪念先祖，便以“青羊胡白瓷”为名，将其奉为镇国之宝。

只是这佳夏尔国运多舛，数百年来战火不断，屡屡割地求和，国君更迭如走马灯。景帝此次征讨的，正是刚改国号为“佳夏尔”、政权初稳的新国。

及笄礼后的次日清晨，初夏正对着案上的青羊胡白瓷出神——那瓷呈雅致的杯状，釉色莹白中泛着淡淡青晕，触手温润。往日里收礼都是下人打理，可这珍宝她格外上心，正琢磨着该将它安放在哪座宫殿的案头，既能时时赏玩，又方便饮茶使用。

刚想靠着软榻歇片刻，殿外便传来九公公轻缓的脚步声：“公主殿下，今日是与二公主约好去街市买糖饼的日子，奴才已备好钱银，二公主正在殿中候着呢。”

闻之，初夏公主便不再作歇息，即吩咐备轿。轿子刚落，晚秋已迎在殿外，见了初夏便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恭敬：“姐姐怎的又亲自过来了？又劳烦姐姐动身，还请姐姐降罪。”

“何罪之有？本就不必多礼。原是姐姐来迟了。”初夏唇边绽开浅笑，语气温软。

“姐姐说的哪里话？您从未失约。我们这就出发，好不好？”晚秋眉眼弯弯，笑着上前挽住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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