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十八白发生变故

初夏公主与晚秋携糖饼游于街市，甜香漫过衣袂。行至巷口，初夏忽驻足，指尖轻捻饼屑：“此味竟甜得这般妥帖。”

“当心！”晚秋声未落，已扑身将她推开——冷箭破风而来，径直穿透她的右臂。“晚秋！”初夏惊唤回头时，她已栽倒在地，血渍迅速漫开，染透了素色衣袖。

医治后，医官垂首向初夏回禀：“二公主臂中带毒冷箭，箭毒深入肌理，需静养三载至五载……方有转机。”初夏公主望着帐内隐约的人影，声音发紧，只淡淡吩咐：“退下吧。”

帝后驾临探视，目光始终焦着在“险些受创”的初夏公主身上，问及伤情，亦只嘱她保重，全然未留意榻上脸色苍白的晚秋。初夏公主急声说明原委，却只换得皇后一句“既已医治，便好生养着”。

此后，素事为防意外，禁了初夏公主出宫。她便常遣亲信悄悄购来糖饼，坐在晚秋榻边，细细讲街市上的趣事——卖花翁的茉莉开了，糖画人的龙尾翘得老高，伴着清甜的饼香，晚秋的伤势竟也渐渐有了起色。

新景十八载，岁岁有小宴，琼筵设于瑶光殿，玉盘盛着四时鲜果，银盏温着陈年佳酿；每三年一开大宴，万国使节齐聚章和殿，乐师奏《承平曲》，舞姬旋着缀满珍珠的裙摆，衣袂翻飞如流萤。而初夏公主的十八岁加冕礼，更是钦定为开国以来最盛的盛典——皇城十里长街张灯结彩，朱红宫墙下缀满鎏金灯盏，连市井间的糖画摊都换了新的铜勺，只待吉日一到，便要将这满国的热闹，都捧到长公主面前。

这日，医官捧着脉案，躬身向初夏禀报：“殿下，二公主脉象渐稳，箭伤虽深，毒已渐清，想来不出半月便可痊愈。”初夏正临窗看着阶下新开的芍药，闻言指尖捻花的动作一顿，眸中积了许久的沉郁终于散了些，当即起身：“备辇，去凝芳殿。”她未传通传，想将这份痊愈的惊喜，当作迟来的生辰礼，亲手递到晚秋手中。

可刚跨进凝芳殿门槛，便闻内室传来粗声：“不过是个庶出公主，伤了胳膊便敢支使主子？”随即是瓷碗落地的脆响。初夏脚步猛地顿住，冷眸扫向内室——两个仆从正围着榻边的晚秋，一个叉腰冷笑，一个竟伸手去夺她手中的帕子。“放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仆从们惊觉不对，转头见是初夏，膝头一软便跪了下去，磕得青砖砰砰响：“公主饶命！是……是二公主不肯喝药，小的们才……”

“欺辱公主……”初夏打断辩解，话音未落，已扬手掴在领头仆从脸上。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掌心落下时，带着对晚秋受辱的滔天怒意。她俯视着瑟瑟发抖的下人，水蓝眼眸燃着烈光，竟似万年寒雪堆里骤然绽出的红山茶：“下死牢，诛满户。”

哭嚎求饶声刺破殿宇，榻上的晚秋本就虚弱，被这阵仗惊得浑身一颤，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锦被上。随侍医官急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跪伏在地，声音发颤：“殿下，二公主本就伤重，又受此惊吓急火攻心，气息已乱……恐需即刻施针，能否熬过今夜，还要看天意。”初夏浑身一僵，指尖冰凉，她望着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晚秋，喉间发紧，最终只低声道：“尽全力治，退下吧。”

那夜，她守在凝芳殿，烛火燃了一夜，映着她一动不动的身影，直到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晚秋毫无血色的脸上。

次日，九公公捧着明黄锦缎的冠服前来，劝道：“殿下，加冕礼吉时已近，陛下命老奴来请您梳妆。您需顾全皇家威仪。”初夏看着锦缎上绣的金龙纹，沉默良久，终是颔首：“知道了。”她命九公公妥善安置晚秋，转身踏入梳妆殿——描金妆镜前，宫人为她绾发，棕金色的发丝如流淌的蜜糖，缀上嵌着东珠的发钗，华服裹身时，珠玉碰撞的声响，都透着盛大的威仪。

加冕礼设于圜丘坛，当钦天监唱喏“吉时到”，内侍捧着缀满宝石的金冠上前，刚触到初夏的发丝，那棕金便如落雪般簌簌褪成雪白——坛下百官哗然，连皇帝手中的玉圭都险些落地。新景国律，白发为不祥之兆，纵是花甲老臣，亦不敢留半根白发，更何况是即将继承大统的长公主。

人群中，巫师忽然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坛下的青砖，高声道：“旧景有太子初冬，太子市八红发致国亡；新景有公主初夏，公主十八白发生变故——此乃天示警兆，若留之，恐重蹈旧景覆辙！”朝堂瞬间炸开，有武将按剑直言：“当即刻罢黜长公主，改立二公主为储！”亦有文臣躬身谏言：“白发或为偶发，不如观其政绩，再作定论。”

巫师却步步紧逼，扬声道：“国运岂容试错？请陛下下旨，令万民上书谏言，定储君以安天下！”三日后，万民书堆于章和殿，十之八九皆言“罢初夏，立晚秋”。皇帝终是松了口，一道圣旨由九公公捧入天牢——初夏被囚于此，牢门是玄铁所铸，窗棂外只有一方狭小的天，她看着圣旨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初夏识时局，特赐自刎，以安天下”的字样，指尖抚过纸页，竟无半分波澜。

囚牢角落，放着一柄红剑——那是数年前，西域进贡的良剑，剑身如燃着的火焰，她彼时瞧不上剑穗上的红宝石，随手赐给了前来求剑的将领，如今却被当作“赐死之物”送了回来。忽闻殿外传来震天的高呼，声浪穿透牢墙：“新天女晚秋圣光金安！仁安王主龙光永恒！”初夏垂首，喉间应泛起苦涩——但她没有。

她扬首时，白发随动作散开，如落雪覆肩。红剑出鞘的瞬间，寒光映着她的眼眸，往日的点滴忽然涌上心头：那年街市上，晚秋拉着她的衣袖，笑着说“姐姐，这糖饼甜得能化在心里”；那年共作的诗，晚秋歪着头问“‘风穿柳巷携甜至’，姐姐觉得好不好”；那日凝芳殿，晚秋倒在她面前，血色漫过锦被……风忽然卷入囚牢，吹得她的裙摆乱舞，白发飞扬，红剑落下时，一抹艳红溅在素色白衣上，惨烈得让窗外的天光都暗了几分——落着一抹红，余光间忽有青白色……

此时此景，着实惨烈。

公主自刎，或为美谈。

“妹妹，可欲食糖饼？”“自然想吃。”“那便同去街市，买饼庆生辰……姐姐，你怎么了？！”

晚秋猛地从榻上惊坐，冷汗浸透了寝衣，她抚着额，只觉头晕目眩——又是这个梦，梦里的初夏，总是倒在一片红里，再也不会笑着同她买糖饼了。后来，她奏请皇帝，为初夏建了一座庙，庙中塑着初夏的雕像，衣袂间缀着糖饼的纹样，日日都有宫人捧着新制的糖饼供奉。

这日，宫人捧着食盒进来，轻声道：“殿下，今日的糖饼是从西街捎来的。只是从前那家铺子换了主人，新做的饼，糖少了些，面也粗了，滋味远不如从前。”

晚秋走到雕像前，指尖轻轻抚过雕像的衣袖，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雨：“姐姐，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共作的诗吗？后来我又作了两句，‘饼甜留齿颊，岁岁忆君颜’。若你还在，定会夸我，说这两句，配得上当年的‘风穿柳巷携甜至’……”殿外的风穿窗而入，吹动案上的烛火，光影摇曳间，竟似有人轻轻应了一声，伴着糖饼的甜香，漫过了满殿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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