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拎包入住,大堂的桌椅寂静得可怕。
我清闲自在,闷在屋里,遨游天际。
今天外面出大太阳,天气好的不得了。
我人生地不熟,哪里都不会走,做人不能关在坛子里养,香肠嘴的陈厨子点名要我出去逛逛街,顺便领略一下洛阳当地的风土人情与地方美食。
京都洛阳是个富庶之地,花团锦簇、一纸千金,很多风流纨绔慕名而来,但求一赏娇容牡丹与艳质芍药!
街上统统是人挤人的画面,老女男少,全家出动,我都快被挤爆了。
我打量着商家出单的花灯笼,再望望一个个全家总动员的富家子弟,我也去买个鱼灯热闹热闹。
一个踩着高跷的男艺人打我身旁经过,红脸蛋,白嘴唇,炭笔描眉,涂脂抹粉,黑帽高曲,裹白三层织锦,披上一件白色丝绸大袍,绛红的圆圆圈圈犹如飞溅的血点布满煞白的宽松袖袍。
高跷艺人瘦得跟个猴精儿似的,两颗黑尖晶的眼瞳透着些许古怪,临走前他还特地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他真是一个古古怪怪怪的街头卖艺人,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恰在此时,一个白衣飘飘的公子哥头次进城,他长得倒是有点人气儿,比起刚才那个鬼里鬼气的男优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他是正得发邪。
他是一个白干白净的睁眼瞎,手持一根破竹篙,篙子理当用了很多年头,局部的颜色均泛黄了。
他一路敲敲打打,敲一声,行一步,规行矩步,出现在洛阳城内。
一帮无知小儿欺负眼盲的瞎子,化身小偷巧取豪夺探路的导盲杆,真是无法无天了,爹妈也不晓得出来管管,他们怎么能不讲理欺负一个穷瞎子呢?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一群黄毛小儿真是蛮不讲理,竹篙也不晓得拖到哪里玩丢了,瞎子就一个人在原地东张西望,骗赖不肯走了。
风雨不动定松山,瞎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候着。
苍苍竹滴翠,人人皆爱美。
我的背心抵住粗大的毛竹。
竹兜下边是个跍地上摆摊卖刀具的,我弹了一枚钢镚儿掉在蹭亮的刀背上,抄起一把砍刀砍了一根长竹子,削去多余的竹节和枝叶,竹篙衬手的长度甚合我意。
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白瞎子从头到脚长得那叫一个体面,不过说起体面,老猛从前就老爱叫唤我体面苕。
我蹑手蹑脚上前,轻手轻脚靠近瞎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我所猜果然不假,他果真是个睁眼瞎,而且是个唇红齿白的睁眼瞎。
“有些蜂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蜇伤人来也会疼痛难禁!”小白脸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声若环佩,鸣音朝旭。
词不达意,他的话我不明所以,毕竟人太小,听不懂也实属正常。
最近疯狂涌进洛阳的蜂巢组织,那位娘娘腔想必也是蜂巢组织的一员。
来洛阳的途中我就偶有所闻,听云游四海的蓑衣翁嘴上提过一点蜂巢的典故。
曾有人被蜂巢的毒针蛰伤过手臂,那人疼得在地上死去活来,匆忙间举起大刀,手起刀落,将长长的胳膊硬生生劈成两截,好死不如賴活着,以此来保全一条小命。
“在下白飘飘!”他握着竹杆对我行礼,真是白衣飘飘,仙气飘飘,一点儿也不侮辱这份仙气儿。
他的眼神清澈如小溪,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愚蠢,多雅人深致的小伙子,怅然道是位天生的盲人。
白瞎子虽是天生的恶疾,但胜在人年轻,心态阳光,心性开朗:“我这个眼疾打娘胎里就有的,治不好!”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若能得赐神笔马良的一支金笔,凭一片仙力发挥,瞎子要是能画龙点睛就更顺利了。
我冁然一笑:“你是新来的?”
初出茅庐,残障人士淡略点头:“嗯!”
白瞎子一笑不凡,仿若吞食了一块冰心玉露:“小兄弟,你呢?”
我无痕似的低头惆怅:“我也是新来的,不过比你刚来不久!”
“那小兄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住宿便宜吗?”口袋里瘪瘪的,他向我打听一个事儿,想来我也是一位行家吧。
我乐不可支,一口咬定瞎子手头紧,一口认定他没钱。
一个残疾人哪里能帮工做活挣大钱,手头上能有一点宽裕的银子过生活已实属不易,哪里住得起什么五星级豪华大酒店?
生怕人多口杂,飘飘捂耳朵私下跟我交个底:“我这一路过来,身上所剩的小铜板不多了!”
果然人显白就是穷,我跟他是两块货真价实的白豆腐,咱俩皆是穷鬼一个,用老猛的话来说就是一穷二白凑一堆去了。
“我晓得有一个地方住宿便宜,他家的价格诚不欺民!”童叟无欺,欢声雷动,我牵紧他的手快跑,生怕跑慢一步,最后一间平房也被人给抢走了。
结果谁也没抢,好好的上着锁在,在洛阳谁都比我们阔气,开得起豪车,住得起花园房。
三言两语说不清,我长话短说,拉上飘飘如火如荼地闯进客栈,一阵波浪一阵波浪式的,口头喧嚣鸟不生蛋的日进斗金。
气氛有点尴尬哈!
小二哥遇上嘻嘻哈哈的我就破冰。
他看着我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三个臭皮匠无一例外是一屋子滴穷光蛋!
没天理呀!
谁叫我们个个家徒四壁,全体成员是凿壁偷光的小匡衡呢?
“你们祖上真是积的什么德,一个两个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大发慈悲收留你们,你们这群人早就完蛋了,我告诉你们……”他一拍掌拍飞亏损的账薄,心里一定又在骂我们这帮龟孙子小气巴拉,抠门抠到家,连个最差劲的地字号都住不起。
我挤巴挤巴两滴泪,跟上山哭坟似的:“实在是祖宗不显灵啊,就连清明寒食我都不知道拜哪家滴祖宗?”
没办法,爹妈都不知道是谁,也不了解他们现在在何方,自家的祖坟也不晓得埋在哪儿,不知道我那伥鬼祖宗葬在地下有没有保佑我这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跟他们有钱的子孙不能比呀,个个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自带金钥匙,大树底下好乘凉,有福荫庇佑的龙子龙孙将来肯定有作为有出息。
一群娃儿祖坟上冒青烟,一律有祖宗们的树大根深的树荫庇佑锋芒。
我们吝啬鬼的光芒实在显耀,虽然小二哥嘴巴有点毒,但是他心肠一点也不坏,初到贵宝地,又没有傍身的兄弟,又没有可以依靠的三两好友,他对我们都挺照拂的,尤其是人一点小的我。
“得了!又是一群出手阔绰的!”小二歌总喜欢跟我们唱反调,犟嘴说反话,但是他嘴毒心不脏。
小二哥板着张脸领我们来到天井,我拉着不认路的飘飘一起过去看看,他的一间小房正对着院子右边的马厩。
老猛的草室紧邻着开火的火房,我的柴门紧挨着他的草料区,最后我的柴门挨着隔壁的一个库房。
有好东西肯定是老猛伸手最先开抢,他是一点好处都不浪费,道德低标准对他都是客气的。标准的不顾道义的兄弟。
我是标准的孔融让梨,他的房间要比我的柴房干燥许多,当初我没少动手做清洁, 也连带他的也一块扫了擦了。
小二哥掏出一串裤腰带上别的钥匙圈,一把陈年老锁锈迹斑斑,他好不容易才费劲拧开,一脚逼退老木板。
他实在是太菜太逊色了。
老得掉牙的木门被强劲的力道推开,偌大一屋的灰尘扑面而来,他赶紧扇了扇涌现的扬尘,伫立在门口讲事。
他指着一间闲置房屋说:“你们仨把靠墙的屋子收拾出来,我依先例算他一文钱一晚行不行?”
一文钱出门连个包子馒头都买不到,住一晚上有么斯是不行滴,实在是绰绰有余!
.
飘飘的全部家当加起来拢共十文钱,他将布袋子里的铜板都腾出来递给小二算作近日的差旅费。
“你会什么?”小二哥搅拌搅拌牙床。
“我厨艺尚可,对野味最拿手!”飘飘惭愧一笑。
“有空去厨房帮帮忙,大堂的卫生也帮忙捇一下手,这样可不可以?”小二哥发挥大大大老板的精神,是在假公济私,他精神不济又打起嚯欠。
“你!有空上去把客人的一盆洗脚水给倒了,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小二哥惯会使唤我,他重点指了指我的面门。
“还有就是,厨房那些剩的不要的菜,你们可以自己煮一煮当饭吃,你们放心吃,没有人会说你们滴拐话!”
小二哥磨了磨后糟牙,面露愠色:“我们老板就是心善,成天收留你们这帮穷鬼!”言罢。别开生面,微笑伺候那伙有钱的豪哥豪姐去了。
晌午没功夫做饭吃,陈厨子塞给我两个枣花面的大馒头,我配上一碟小榨菜嚼碎了咽下去饱肚子。
老猛倒在房里困觉,我敲了敲门窗,叫上肥猪一起帮飘飘收拾空房间。
飘飘是天生的祸害,天生的尤物,长得就很男生女相,女里女气,一头公猪对着少年发情,老猛看直了眼球。
我虽自然呆傻,但别有一番风韵。
目标锁定白飘飘,乍看之下,老猛惊得目瞪口呆,瞪愕两个大圆圈,圆圈眼鼓动风情,卖弄风骚,他是见了女人都想上,见了女人都想睡。
“她不是女的!不是女的!不是女的!”老猛错认了飘飘的性别,我反复重复了三遍。
“真是可惜,偏偏错投了男胎,老天真是暴殄天物啊!纯粹是美人无疑,真不凑巧,居然是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男娃娃,老猛扶住我的肩膀想掉眼泪。
威猛先生靠边站,一副想动手又不想动手的样子。他主要是怕脏了自己滴手,可想而知,他当初的房间是由我收拾的,我是有多累人!
大箱子小箱子排了一排,连脚都不能下。
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墙上地上都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积灰。
空气中都是飘浮的粉尘,飘飘的眼睛不能用,我自发用绳子将扫把和竹篙缠在一起,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打扬尘。
将地上的灰扫一扫,用撮箕撮在一起倒掉。
地上堆了一堆,收拾出一堆废铜烂铁,工具箱里有锤子、斧头、锯子、墨斗、砍刀等等,全部收拾好,重新锁进去。
我去井边接了一桶水,晒干的抹布打湿水,再把湿水的抹布揂干,我跟飘飘里里外外擦了一道。
老猛也是瞎眼睛,天生不爱干活,他闭上眼睛,放空自己,抱住一个烂拖把在地面上划大字。
我号称修罗界的清道夫,经过我卖力地清扫之后,小房的地界特别敞亮,打开窗子透透气通通风,晚上就可以住进去了。
我们就地取材,角落里有很多不用的烂木头,是床头床尾需要用到的组成零件,放了不知道有多少年头,老猛拿上家伙将它们重新组装一下,搞些木头签子,再用铁锤钉一钉加牢固。
床头与床尾的木架,他分两次扛出去,床板子是我和飘飘一起搭伙抬出去的,见见日头消消菌也蛮好。
太阳下山之后,我们再出点力气帮人扛进来。
飘飘晓得我们打杂辛苦,力所能及的,泡了一壶茶叶茶给我们润肺解渴。
他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我,老猛搅了搅肥大的舌头,口腔薄膜津液缺失,他也伸手表示想来上一杯。
为了不给飘飘紧添麻烦,我拖拉老猛退出屋舍,我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
“我听说楼上两口子打床架,摇了一晚上,床都给拆了,被窝也给掀了!”我刚从小二哥那里过来,抱上两床半旧不新的被褥给飘飘送去,今晚他洗洗睡睡必然可以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我言笑晏晏:“我带了针线过来,那块床单上撕拉了一道口子,我晚上有空帮你用针线缭一下,跟你载紧一点。”
虽然我跟老猛是好朋友,出门在外,他很照顾我,但是毕竟他比我大太多岁,我也想拥有一个年纪相仿的知心朋友。
我去厨房打了两桶烧开的热水,人坐进桶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下午给飘飘打扫卫生时,头发上沾了好多灰,衣服上绞了一身的蜘蛛网,晚上不洗头不洗澡我睡不着。
一个人睡在床上,腿上长满汗毛的老猛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爷们长得像个娘们,竟没一点胡须,没一点汗毛?
我跟飘飘挺投缘的,不管是穷还是富,我们都不喜欢攀比,高攀不上的,我们不说话,比我们差的,我们也不用有色眼镜待人,人生在世,不过弹指年华,高兴快乐就好。
从此以后,飘飘跟我搭伙做伴,我们一起爬楼梯上去做清洁,签退的客房要重新整理,被子该铺该叠,床单该洗该晒。
我在院子里放了一大脚盆的水,将客人用过的床单清洗一遍,我跟飘飘在各自的脚盆里用脚底揉踩搓洗床单,再在院子里牵扯根线,在太阳底下晾晒洗净的床单被套。
“我还有两匹马圈养在马厩里,马儿每天要吃草,我还得老老实实当牛马去供养它们,给它们挣一日三餐的营养费!”飘飘是想给自己挣生活费,我是要养两匹马。
高兴也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蹦蹦跳跳又是一天!
客栈本身就是住宿的,饭点过后没什么人过来打尖,店内基本不忙,陈厨子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他在马厩里搭了一个铺,窝在草堆上打个盹儿。
我们趁这个节骨眼,随便做点剩菜剩饭吃,但是避开了他们的营业时间。
小白菜啊,地里黄……
“叶子黄的不要,被菜青虫咬了不要,有些人真是有钱烧得慌,这不吃那不吃就吃当中的嫩芯子!”就算是烂菜叶子也没关系,挑一挑当中还是有好的嘛!
不要的菜头,还有一些烂菜叶子,我从垃圾桶里翻了一箩筐。
杂鱼杂肺装了满满一盆,我接了一陶盆的清水,洗洗泡泡搞了半天。
老猛不想淘神,也不肯费那些神,怎么方便怎么来?
大锅烧开水,撒把盐,加入一把花椒和辣椒,再添一大勺猪油……,最后开锅之后放入一撮小葱收尾。
大家都累得半死,老猛干脆一锅炖省事,我跟飘飘端起瓷盆就坐在厨房门口干饭,就着一锅乱炖啃了一盘窝窝头,就连汤盆里的汤都用舌头舔光了。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飘飘仿佛是开荤的猫,喂得饱胀饱胀。
太长时间没吃过一顿好饭,我也跟他们争着抢好吃滴鱼肝鱼肠。
老猛天天在外面大鱼大肉吃惯了,吃滑嘴,吃个菜也挑三拣四,他的嘴巴养得实在是太刁。没人拎包入住,大堂的桌椅寂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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