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9  残忆翻涌见旧苦 隔窗分糖遇童邻

与无常使不同，教主倒是很乐意孩子们接近他，也会和蔼地说些话来答复大家，有孩子们要跪拜他时，教主总是说‘哎呀，使不得’，并伸手去虚扶一把。

可是十年了，白藏从没见过教主真正从手底下扶起过谁来。不过‘拜谢’得机灵、有眼力见儿，去晚了教主周围没有位置，反之，倘或太过心急也不好，不小心踩了无常使的脚或者扯到了教主的衣袖，那么可就倒霉了，白藏亲眼见过，一个女孩子，拜谢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七爷的靴沿，当即就被七爷意味深长地瞪了一眼，结束后立刻就被拖进了十五号病室，还有一个男孩子，蹭脏了教主的衣袖，也被教主慈爱地看了一眼，事后同样被拉进了十五号病室‘关爱’。

之后是早餐时间，饭菜很俭朴，常常是清水焯白菜，大家对着清得能映见人脸的粥面面相觑，一天只有两顿，去晚了还没有，除夕晚上会有面条或饺子。白藏不是没有进过十五号病室，十五号病室开门的时候，大家可以去观看，尤其是七爷八爷专场、教主的专场时，大家在门外等候观看，热情很高。

“阿娘是个妩媚又狠心的女子，八年前她死了，而且，在她生下我之前，就已经生病了，准确的说，是死于对违禁药物的贪恋，只给我留下了一笔巨额债务，不过，我真正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七年，后来我就去了八岐宫，从我记事起，因为没钱，我们住在一个像鸽笼一样狭小的地方，家徒四壁，除了饥饿，就是被无休无止的药瘾困扰，阿娘在酒肆做过气舞娘。我从小就知道，阿娘恨我，阿娘的脸上，除了忧郁，就是麻木，即便她偶然想起我时也总是殴打叱骂，咬牙切齿的骂我赔钱败家，一身酒气，骂欺负她的头牌舞娘，还有趁机轻薄她的酒客们，或是不厌其烦的诉说着苦难的重复与命运的不公。但她本人也深受药瘾和疾病的重重困扰，因为所有的食物和药品都是按人数分派，只少不多，总是不够，药是最难的，要价贵，量又少。”白藏絮絮不止道，火焰映着她的眼眸，阿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湿漉漉的好像有泪，“她想不起我时倒还好，之前我不小心丢了发钗，差点被打死，还有一次是我因为饿而慌不择食的吃下了几口劣质香膏，还是被阿娘发现了，她恶狠狠地扯着我的头发扇了两巴掌，像往常一样把我丢进水房里关上一夜，黑漆漆的，风吹了一整夜，可真冷啊。”

“水房？”枫铭嘴角一抽，眯了眯眼睛，“那可不是个什么好去处。”

“对。自从有一次因为我哭得太狠引来邻居敲门，她就由殴打改为更温和的办法，关水房，面壁思过，如果我哭的话她也可以把我溺在水缸里。”白藏微微扯了扯嘴角，她大约是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我已经记不真切她的容貌，可是，午夜梦回时还能想起她那张狰狞的脸，只记得她高兴的时候，还是我阿娘，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殴打我，骂我。”

他看到年幼的白藏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缺医少食而奄奄一息，身形纤弱，咬着唇，泪痕交错，脸色苍白。

“我很希望自己离去，”她哭哭啼啼地呜咽起来，说，“其实，在我一出生的时候就不该活着的，阿娘养不起我，世人也不会接受，后来是教主大人收留了我，我叫他‘爹爹’，他延续了我的生命，如今，七爷给了我容身之处，我一介孤女，无以为报，所以，我用他给的命，为他做些事，也是应该的。没错，我是个骗子，小偷，而且，药物的需求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只要我活着，就会不断需要更多，更好的“药物”，高昂的价格榨干了我的钱，我不得不付出更多代价，但就是这些这些“药物”最终又会导致我死去，引来难以治愈的脏病，取我的性命。我没法，戒掉之后，不出所料，我还会回到这个地方，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我，我希望我死去，结束这一切苦难和罪孽。”她满眼泪花地说，“阿金哥哥，我真的很喜欢你，仰慕你，我希望，我能干干净净的活着，化作飞鸟，自由自在。”

“知道了。”阿金说，“喝水。”

屋里随着白藏的哭泣咳嗽和断断续续地喝冰水到呕吐，渐渐地映出一段影像来。

“娘，隔壁那个小女孩快要被打死了。”年幼的江亭晚噔噔噔跑到厨房门口，对母亲说。

“哪有甚么小女孩，别多管闲事，好生念你的书，回家去。”正在做饭的江母并无暇无心理会，“还有啊，离那个女人远点，一看就不是甚么正经女人，多亏了教主大人和七爷，家里为了供你念书花了多大力气，成天不说一门心思的读书，想甚么呢......”

隔壁。

白藏不敢看阿娘的眼睛，咬着嘴唇，只敢垂泪。“我教你偷拿，那钗多贵啊，”女人抬手就甩了白藏一耳光，“给我跪下，跪好了不准动。”

“阿娘，我......”白藏脸上登时印了个紫红的掌印，跌倒在地，又挣扎着跪好，低下头泣不成声，“我只是想看看，我不小心，我明明放在桌子上的，不知道怎么会丢......”

“不知道......”女人怒不可遏，四下一顾，抄起栓门那根三尺长的木棍劈头盖脸就往她身上抽，那木棍比她的胳膊还粗一圈。不知打了多久，等女人消了气，白藏也从哀求变成了哀号，又变成了抽泣，嘴里的话早就从‘不是我拿的’，变成了低声哀求的‘我错了，我不敢了’。

秋拾把棍子一丢，叉腰瞪眼骂道：“呸。”白藏早已遍体鳞伤，哪里跪的住，身子只顾打颤，但此刻这件事并不是她最恐惧的，她挣扎着抱住她的腿，哭求道：“阿娘你上哪，阿娘，别走，我错了，我不敢了阿娘......”女人从屋里走到门口，那双手从女人的小腿滑到脚腕，人从跪坐在地上再到整个被拖倒在地。任凭白藏如何苦苦哀求，母亲仍然是视若无睹，秋拾道：“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烦死了。”在快到门口时将她一脚踢开，扬长而去。咔哒一声，门又被反锁了，白藏瘫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她总是说很快回来，可实际上那往往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白藏不禁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很糟糕，只顾淌泪。

“唉，瞧瞧你们爷仨，一个德行，娘跟你说，当年真是迷了心、瞎了眼，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油瓶倒了都不扶，要不是因为你们俩崽子在，我早就走了，还用跟这打骂受气......”

江亭晚听着那句母亲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实在是恶心的想吐，很想对她说：“那就趁早分开吧。”可他不敢。

“亭晚啊，”江母温和道，“如果将来娶了媳妇怎么样？”

“把娘接过去一起住，”亭晚立刻睁大眼睛立正回答，“不让娘受苦。”

“好儿子。哎，你姐呢，去叫她回来帮着做饭，”江母一番训诫也终于告一段落，“一天天的就知道乱跑，不省事的丫头......”

隔壁。

“小姑娘。”忽闻窗口有人唤她。

白藏起初不想理会，因为起初不觉，躺了一会才感到嗓子疼，哭得发不出声来，身子也酸痛难忍，她实在是没力气。

那个人锲而不舍，叫了她好几遍。

白藏抬头看了一眼，吓得轻呼一声。是个眼生的小男孩。

“你好点了吗？”白藏摇了摇头，摆摆手，指指身上的淤青：“疼。”

“哎，哎，”他的手伸不进来，从窗户缝里扔进来一粒石子，滚落在她手旁。白藏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捂住脸，之前住的地方就有小孩欺负她口音奇怪，不会说话，拿石子瓦片丢过她，阿娘告诉她别跟那些小孩们玩。

“对不起，对不起，”小男孩赶紧比比划划跟她说，“别害怕。”

阿娘从来没有这么对她说过，白藏看了看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能从他的表情推测出大约是些安慰的话，犹豫再三，伸手捡了起来，托在手心里看时，是一块白色的有香气的硬邦邦的石子。她不知道甚么叫做‘糖’，白藏还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是单觉得这块石子同别的长得不一样，更好看些。白藏不解地看向那男孩，阿娘告诉过她，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很危险：“石子？”她边比划着说。

“不是石子，”男孩子跟她比划着说，“是糖，剥开纸，可以吃的。”

白藏弄了半天才剥开，哎呀，里面是一块奶色的糖，她嗅了嗅，放进嘴里，很甜。

“我，喜欢，你。”白藏说，她想表达这个很好吃，自己很喜欢的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说，忽然想起阿娘有时候带男人回来，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酒，就会这么说。

“我叫江亭晚。”小男孩微微一笑，“你叫甚么名字？”

白藏摇了摇头，阿娘不让她告诉别人她的名字。江亭晚跑开了。白藏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母亲刚出去，她正可以有时间慢慢地看这张纸，这张纸半透明，外面是白色，里面是油纸，真是一张漂亮的纸呢。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张漂亮的糖纸展平，放在食盒里藏了起来。

江亭晚走到门口正好碰见他姐回来。

“妈，”江引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您找我......”江母接过盐袋，看见引娣手里的糖掉下来，拿沾着面的手戳了江引娣额头一指，道：“死丫头，连你弟弟也看不好，让你买个盐又跑哪去偷懒了这么半天，饭都做好了，谁给你钱买的糖啊？”

“妈，”江引娣面色一白，指头绞着衣角，“哦，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七爷和教主，说了两句话，七爷给的，教主还让问您和爹身体康健......”

“停停停，”白糖说，“狗哥，白藏姑娘怎么会有江家姐弟的记忆啊？”

“哦，”枫铭说，“江亭晚是曾经和白藏有交集，江浸月曾经和白藏是室友，不排除她们小姑娘聊天时记忆产生了交汇，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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