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 幽巷暗藏世间恶 利刃虚悬摧稚胆

江母哦了一声，没有注意到女儿神色的异样，问：“说你弟弟学习怎么样了吗，人家于咱们有恩，见了要问好，留个好印象。”

自从江亭晚‘神童’的名声传出来之后，惊动了乡邑邻里，惊动了白衣教，三个月前教主和七爷亲自到访，商议希望能让这个孩子好好念书，书费可以减免，江父江母感激不尽。

“妈，”江引娣捏着那颗糖，脑海里回荡着教主和蔼地摸着她的头发说的那句话：“乖，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哦，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也不可以说。”而且她也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人家，思虑再三，江引娣嗫嚅着嘴唇，说，“妈，那个，教主大人，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喜欢对我动手动脚的......”

“别瞎说，人家那是喜欢你。”江母盛饭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呵斥道，“乖女，要是将来你长大了出嫁怎么样呀？”江引娣抽了抽嘴角，她还想说甚么，只好把话咽进了肚子里，背书似的改口道：“长大要挣很多钱，交给阿娘，让阿爹阿娘和弟弟过上好日子，找一个有钱有权的人家，把阿娘接过去住......”

“姐，教主大人怎么你了？”江亭晚倒是很热心地拉住她追问。

江引娣咽了一口唾沫，脑海里回想起教主的手‘不经意’地那游走不定、令人不适的目光，就像和蔼地注视她并拍抚她的肩背那样自然，她似乎朦朦胧胧觉得哪里有些异样，至少让她不太舒服，但又说不清楚具体，只好摆摆手道：“哦，没......”

“你呀，甚么时候能像你弟弟那样给我省点心，省点钱，”江母说，“喊你爹吃饭。”

枫铭继续看。

白藏哭起来，记忆跳转了。他看到白藏一边哭泣一边紧紧护着一个盒子。

“我要死了，给我，给我，钱呢，”年轻的女人不可抑制的打着冷战，涕泪横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呲牙咧嘴哀求道，“好姑娘，把钱给我，你想看阿娘死吗？”

“阿娘，”白藏泣涕涟涟，“不要这样，你病了。”女人抓住她，问她给不给，白藏抱着盒子哭着小声哀求她，‘砰’，金石相击，下一秒，窜起来的火苗点燃了她的头发，白藏的惊叫声几乎响彻了整条巷子。母女俩忙不迭地去抢那只滚落的盒子，白藏还被推了一下，差点摔倒：“娘，这里是留给这个月的开销和房钱，不能拿啊。”白藏哭了，幸好旁边就是水缸，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尾已经烧焦一拃，手也烫伤了。女人瞪着她，抓住她的头发，按进水缸里，白藏一呛水，就说不出来话了，只得断断续续又哭又咳。

“给我。”女人恶狠狠地瞪着她，顺手从身后案板上抽了一把剔骨尖刀，“你的手，还要不要？”母亲盯着她看了一秒，那眼神怪极了，毛骨悚然，绝不是一个母亲看孩子的神情，白藏没说话，阿娘抓着她的手，就那么猛地剁下来，白藏尖叫一声，睁开眼睛，刀尖停在离她指尖不到半寸的距离，她怯怯缩回手，泪眼朦胧的偷偷瞧母亲，她有预感，这一切还没完。女人迫不及待地胡乱拾起盒子，一双眼阴鸷地盯着她，喝道：“转过去。”白藏四肢僵木，不知道自己的脚当时是怎么转过去的，她只知道，如果不按阿娘说的做，不知还要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快点。”女人不耐的催促道。白藏不再多想，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身。她感觉阿娘举起了刀。白藏摒住了呼吸，每个毛孔都在发抖。

“啪。”金属的刀背与她的后腰相碰撞发出来一种介于清脆和沉闷中间的声音。她不敢动，僵立着，大脑一片空白。

“啪。”这一下拍在她的脊梁骨上，位置慢慢往上挪。白藏咬了咬唇，想低头，可是她僵住了。

“啪。”第三下拍在她的肩胛骨上，后心给这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一激，不由打了个寒战。

“砰砰砰。”邻居来敲门了。

再往上是......白藏再也站不住，跌倒在地。

“哐哐哐。”有人砸门。

她感到始终凝视背后的焦灼目光暂时移开了，而且阿娘举刀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到女人面前，抱膝拖住她的裙摆，哭道：“阿娘......”容貌姣好，身形窈窕，衣着轻薄的女人“哼~”了一声，手一松刀落下来。

“哐当”一下，那把冷冰冰的剔骨刀先砸在她的后颈上，才又落在地上。

落下来的是刀背。

白藏睁大眼睛，这时候才知道，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是根本就发不出声音来的，她忘记了惊叫，忘记了呼吸，浑身一僵，动不了了。

女人很轻松的将她摆脱，先将盒子塞在柜子里，又从凳子上抓了一件长衫披上，才去开门。

白藏已无暇顾及钱盒，她脸朝下趴着，像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喂，屋里的人死绝了啊，敲这么半天。”是隔壁的邻居。

“啊，来了。”女人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妩媚假笑。

“半夜大喊大叫的，不用睡觉啊。”对方气势汹汹。

“哎哟，对不起......”白藏听见阿娘在那陪着笑低三下四的和那个浑身透着油腻的地中海糟老头子赔礼道歉，她闭着眼睛也能想到阿娘脸上的谄媚，一想到那些事，白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默默叹了一口气，她痛恨那些肮脏，懦弱，狡黠又愚昧的人，他们生活在人间的各个角落里，眼里闪着精光，一辈子没见过世面，却又贪婪得如同饿狗。

那个老头是在阿娘年老色衰从圣灵殿出来后，辗转多处，肯将房子便宜出租的房东，当时这个鳏夫已经丧妻近十年了，奇怪的是本该‘互帮互助’、同命相连的‘好老乡’，此时也都冷眼旁观起来了，不仅不帮，邻里大多还十分轻视厌恶她们母女，这个老鳏夫却异常热情，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因为是黑户，她不得不被母亲托给那些人，那些同乡来的邻居们，一个个，既是给她提供药物使她免于死去的人，也是一个个，一边厌恶轻视，讥讽嘲弄她们母女，一边暗暗在脑海里将她作为意淫对象的人。

这些人，在这充满黑暗的法外之地，白衣教管不到的地方，为了生存，她们母女俩付出了劳动、乃至尊严，却换来了侮辱的轻视。

在她告诉母亲之后，母亲只是扇了她一耳光，骂她下贱，问她怎么不去死？之后却没有阻止，年幼尚无分辨力的白藏，也在这日子里一点点变得扭曲而不自知，或许，母亲是默许这件事了，为了，少一吊钱的房费。

总之，她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直到她后来又长大了一些，母亲攒够了钱，终于搬离了那个地方。白藏出了一会神，心里难过的要命。据说那个房东老头年轻的时候经常沾花惹草，殴打妻子，后来为了敛财杀死了妻子，又伪装成自杀，埋尸墙底，当然这是许多年后才真相大白的事情。

“您还有事吗？”妩媚又凌厉的阿娘轻佻的冷笑了一声。

“啊，没，没。”好话歹话说尽，临走，那个老头又拿昏花而灼热的眼隔着长衫在她胸口上狠狠剜了两道，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白藏听见那个老头在灯光浑黄的廊道尽头悻悻的骂了一句。阿娘狠狠合了门，翻了翻，把钱抓在手里，盒子甩在一旁，低骂了一句“呸，死人。”

没有管她，径自走了。

直到听到门又一次‘砰’的合上。白藏才慢慢放松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牙关紧咬，泪流满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襟。这个可怜的姑娘又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有力气慢慢爬起来。白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一件悲哀的事：药瘾发作时，这个女人，不是她阿娘。门忽然响了几下，开了，一道光照进来。是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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