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 酒坛藏秽惊暗室 断链初逢识孤女

范小姐环顾一圈，确定异味的源头之一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她正要走过去，被七爷拉到身后抢了个先。

木盖子上面堆着杂物，半瓶药，两个小小的角梳，下面是个杂乱的衣箧，袖子还搭在外面，七爷看了看，又是假冒伪劣产品。

他们凝了灵力移开了杂物，露出了下面的盖子，盖子很常见的那种厨房盖子，坛子也是很常见的酒坛子，但上面却有一张黄符。

“这符是人血画的，”七爷敲了敲坛子，说，“无救，打个赌，猜这里面是甚么？”

“香灰末？养小鬼的，恶心。”范小姐没好气地说，“人肉么？”

“你怕了？”七爷微微一笑，“我保护你啊？”

“我们可是鬼差。”范小姐没好气地说，“起来我开。”

“我来吧。”七爷说。

“我开。”范小姐道。

“好好好，不怕你开。”七爷说。

窃窃私语和小婴儿的哭声开始萦绕在耳畔，范小姐念个往生诀，挽个手诀，发尾翩飞，在一道白光下，瞬间化去怨怼阴气，刚揭开一半，里面忽然窜出个浑身发绿光的婴儿，呜哇大哭着就要往她身上扑，“鬼婴？”无救急忙退开一步，从腰间甩出一根链子缚住鬼婴才没被咬到手腕，紧急关头，旁边忽然窜出一尾小银蛇，啊呜一口下去，婴儿口中的绿光慢慢淡下去，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原来是七爷放的，二人连忙飞出阴符，将婴尸散去怨气，吸去魂魄，镇住了，除了婴尸，里面还有甚么呢？

“这小婴尸怎么谁都敢咬？”范小姐说。

“可能是我们作恶不够多。”七爷若无其事地抱臂说，“道行不够。”

“这孩子这么小，”八爷说，“刚出生就死了，估计还不足月吧。”七爷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脸色特别难看。

“甚么呀？”范小姐说。

“紫河车。”七爷道。

“哎，我还没见过真的呢。”范小姐说着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直接就吐了。里面是个血淋淋的胎盘。

七爷连忙拍了拍她：“璋瓦殿那代孕的后山里，见得还不够多吗？”

范小姐说：“不行我得洗洗眼睛，真是搞不懂那些人，这玩意也能吃得下去？”

七爷说：“好歹据说也是一味药材，虽然六尺城的医官已经将其移除了药典，但与人血馒头治病一样，民间的人依旧对其深信不疑。”

另一边是一只半人高的柜子，上面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五花八门的药，七爷蹙眉看了看，没有一粒是万毒谷的正品，都是假冒伪劣的，品类倒是齐全，甚么砒霜，粗劣的解瘾毒药，还有热病的疗程药。

范小姐用灵力开了柜子，打眼一看，放满了廉价的地摊货首饰、各类廉价脂膏，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丸，范小姐心中暗道：咦，好脏啊，七爷和范小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且心知肚明地笑了。

“七哥，”范小姐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看着还挺有趣，不错，给我也来一个吧。”

七爷说：“我那的药倒是多得很，范小姐要来一粒么？”

范小姐立住道：“哎，如果，有一个男人说他有五十房妻妾，你会觉得他人怎么样？”

“一个，满口谎言，充满魅力的骗子，没有信仰、四处留情的人渣呗。”七爷说，“范小姐以为如何？”

范小姐大笑：“不错。”又道，“若是这个男人是你呢？”

七爷正色道：“不可能，我死也不会这样的。天下子皆不如你，四海五山只有你一个范无救。”

“若你敢，那我，可能会捅死你。”范小姐说完，忧心忡忡推开他问：“若是一个女人有过五十个男人呢？”七爷说：“我可能会觉得，她是个，坏人吧。”

“看见没，流言就是这么来的。”范小姐说，“假若，这个女人，是我呢？”

七爷道：“不可能。”

范小姐说：“我说‘假若’。”

七爷扳正她的身子，寒情脉脉地望着她，从脸打量到五官，很有些惊慌和苦楚，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无救，那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吧。”

范小姐道：“若我是和那个女人一样，被迫营生无奈的呢。”七爷连忙抓住她的手臂道：“无救不会沦落至此的，除非我死了。”

左手边是个暗间，干脆连门也没，只一张破的看不出颜色的门帘，七爷眯眼轻扫，不肯沾手，灵力一动，挑了帘子，一望只见里间隐隐约约一个极瘦弱的小姑娘，裹着一袭白色过膝夹棉麻布长袍，灯也没点，正以一个极其扭曲奇异的姿势，蜷倒在床角，脸贴着地，而要想摆成这个姿势，起码身骨要非常柔软，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正在淌眼泪，旁边倒是有张五尺宽八尺长的小床，直抵到了墙两端，但是她并不坐，地上则远远丢着一把很不相称的剔骨刀，还有一个四分五裂的小盒子，七爷倒是一眼感知出来不是诡，是个人。

小姑娘死气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眼里既淡漠又惊慌，肌肤是死人的白，身子却没有动弹。

活的，七爷嗅到了生魂的气息。

但是，并没有重明鸟星蕴萦绕的痕迹。

‘哦，’七爷恍然大悟地笑了，心中暗道，‘找到了，无救快来，她说谎原来为了这个小东西。’

‘小坏人坯子。’八爷白眼一挑，在心里低声啐道，‘如果真是重明鸟，我倒想把她的眼珠子镶在我的手链上，一定很美。’

“小妹，过来。”七爷说。小姑娘不能说是无动于衷，可以说是毫无反应。

“死的啊，喊你过来听不懂人话。”范小姐恼了。

小姑娘嗫嚅着唇，摇了摇头。

七爷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说：“慢，我去看看。”他走近几步，俯身看见小姑娘腰上缠了一根锈迹斑斑，比她手臂还粗的链子，七爷拉了拉，另一头钉死在墙上。也就是说，这个小姑娘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一尺。

七爷的第一反应没错。细胳膊细腿，与她那张单纯稚嫩的脸和年纪，完全不相符合的姿势。不像孩子，倒像女人，他对美好而脆弱的东西天生有一种想要摧毁的扭曲控制欲。七爷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星蕴被母亲封住了，也就是说，现在她和普通小孩没甚么区别。不由有些失望。七爷正要解开她。小姑娘忽然低声说：“不能解。”

“会说话啊，”七爷比划了一下，说，“你，平时，也这样？”

小姑娘说：“今天阿娘不高兴。”

七爷就用灵力给她解开了，说：“你怎么不动啊。”

小姑娘忽然低语说：“阿娘不来不能动。”

七爷说：“冷不冷？”

小姑娘说：“冷。”

七爷说：“渴不渴？”

小姑娘说：“水不够，阿娘不让多喝。”

七爷看了看，旁边搁了个陶碗，就唤无救给她倒了点水，推过去。

无救嗔怪道：“你咋不倒？”身子却是俯下去。

七爷说：“公事忽传，我的里面今天放的是酒。”无救一边倒了，骂骂咧咧嗔了小姑娘一眼，哐地丢过去，说：“给你，喝吧。”

小姑娘说：“阿娘不许。”

无救说：“死板东西，你渴死算了。”

“小姑娘，认不认得这块牌子呐。”七爷召了阴火，一袭白衣立在暗处，煞是显眼。

小姑娘怯懦地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那块上面雕嵌着白衣教银蛇纹样，下面用大篆体篆刻着‘无常右使’的烫银白玉腰牌，七爷合乎时宜地把牌子一翻，背面写着‘谢必安’三个烫金大字。小姑娘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偷眼看了看他，吞了一口唾沫，嗫嚅道：“无常使，大人，您是，七爷......”

七爷说：“对，我是无常使，知不知道七爷是谁？”

小姑娘说：“知道，七爷是除了白衣教主以外，官阶最高，最厉害的人，管着整个白衣教和雾隐城......”

七爷说：“对啊，所以，七爷可不可以代替你娘让你动弹？”

小姑娘想了想就说：“可以......”

七爷说：“你现在可以动了。”

小姑娘哗啦一声，往前蠕动了两步，像一只小动物那样低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摇摇晃晃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深深道个万福。

七爷和八爷是经过训练的，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但俩人还是忍俊不禁。

“嚯，舞女这孩子，就是不一般哈......挺成熟啊。”范小姐说。

“确定是亲娘，一个模子刻的。”七爷眯了眯眼睛说，“辣眼睛......”

这个小姑娘里面穿着一条薄的白色纱衣裤子。小姑娘好像没有感觉到甚么异样或者不妥，挺习以为常，怯生生道：“七爷好。”

“哎，小丫头嘴真甜。”七爷微笑道，过去用灵力一挑，把那条外衣给她穿好，“叫哥哥。”

“无常哥哥。”小姑娘说着，腿脚不稳，被链子绊了个踉跄。

“啧，”背后传来一声嫌弃刻薄的声响，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她刚刚差点不小心踩到了范小姐，赶紧说：“对不起，无常姐姐。”此刻范小姐正绷了脸没好气地站在她背后暗处，照例挑剔地将她上下一扫，挑了个白眼，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了她，伸出玉指，似乎想赏她耳光，但最终只是厌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角，大约是嫌脏的缘故，那神情颇有些嫌她站得离自己太近，她赶紧低头，小心翼翼瑟缩着往旁边退了两步：“无常哥哥，你们找我，是因为我要死了吗？”

“来取你这小崽子的鸟命。”范小姐没好气地说。

范小姐一向对小孩子和好看的女人没甚么耐心。

“你别吓她啦。”七爷嗔怪地看了无救一眼，无救则挑了个白眼，哼了一声，回之以一副满不在乎的不屑神情，七爷皱了皱眉，甚么也没说。

“来，告诉我，”七爷俯身与她平视，把从秋拾身上搜出来的文书展开在她面前道，“这是不是你阿娘的？”小姑娘歪头看了看，就说是。

七爷俯身与她平视，笑道：“真乖，小妹，你叫甚么呀？”

“我叫白藏。”她说，白藏眼明心亮，只见过七爷一个，一两次，但也对范小姐有所耳闻，听说是个蛇蝎美人，如今一见，自觉猜出七八分来。“我们来呢，是因为你阿娘死了，她做错了事，不该偷教主的东西，更不该被发现。”里间，七爷对小姑娘道，“按照教规对域内教徒的惠民政策和十六岁以下失孤孩子的相关保护规定，我们，要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干净、温暖、充满光明，适合你的地方。你可以带走一些东西。”

白藏低下头，绞着衣带，不知在想甚么，她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耸着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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