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竹箧深藏重明羽 残碑错记旧流年

她想了想，从床底下拿了个盒子，还有一个放行李的箱子。

“告诉哥哥，”七爷说，“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弟弟。”白藏说着，指向那个坛子，“在那里面，阿娘说弟弟睡着了。”

“可以走了吧。”范小姐不耐道，她可是一刻也不想在这脏兮兮的地方呆下去了。七爷点了点头，把她拉到屋外空地上。七爷这才看清白藏脸颊上的并不是脏，而是淤青紫，手上也有，衣服遮盖的地方，大约也有，手的主人察觉到了这探寻的目光，微微抖动着，往衣袖里缩了缩。

“你阿娘平时待你好吗？”他问。

“好。”白藏躲避着他的目光，很小声地回答。

“多好看的一双眼睛呐。”七爷捋了捋发尾，微笑道，“为什么不抬起来看看我呢？本官长得，不说玉树临风，也算，老少皆宜吧。”

白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七爷给了她一颗糖，牵走了她。

八岐宫后，范小姐手里倒提着那柄解腕尖刀，跟在她背后寻求着合适的机会。

她正准备动手，忽见背后月影下转出个人来。

浑身脏兮兮的白藏“咦？”了一声，挣脱白无常，飞跑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袍角，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唤道，“教主，教主好。”谢必安几乎是和范无救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睁大眼睛，摒住呼吸。

“哦？”教主俯下身，倒是没有恼怒，微笑道，“哎，这孩子多乖啊。”教主人认不全，对孩子倒是门儿清。

“大人。”二位无常赶紧作揖，陪笑道，“我们刚收了个孩子，正想请教主的示下。”

“这不是上次分发物资时的那个女孩子嘛。多好看的一双眼睛啊。”教主道，“欢迎你，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小白啊，我们可以养着她。你们可不要让她伤心啊，哭了，就不好看了，叫阿良来吧。”

“是，是。”七爷赶紧说。望着教主远去的背影。

“得，”范小姐抱臂道，“都怪你啦，说甚么先哄后骗，叫你不早下手，还拦着本官动手，这下好了......”她正说着，被七爷捏住手腕，蜂腰一回，猿臂轻舒，轻轻提将过去，吻住了她的额头，谢必安一口气连绵不绝，直到她头晕目眩，一阵无力才松开，“你流氓。”范小姐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推开他就走。

“我变态。”七爷追着说。

“无救，其实这女孩子，看着不错，也许我们以后也可以养一个。”七爷从背后搂住她还要偷亲，被范小姐赏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了：“滚，老子才不生。”

“行，”七爷说，“教阿良过来吧。”七爷找了间空屋，掐个手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幻化出白藏家的摆设。

“过来过来，”七爷俯身道，“看看这是不是你家的陈设，为了帮助你快速适应环境，也为了更好的了解你，我们会尽可能还原场景。”

于是白藏伸手四处摸了摸，居然是真的，她睁大了眼睛，惊异地‘咦？’了一声。眼下她正跪坐在地，忙着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时忽然又来了一个人，二八玉面少年模样，目如点漆，见了礼，道：“鸡爷，你‘绞’我？哦，范小姐也在。”七爷对于他一向咬舌分不清‘叽’、‘七’的事情，挺各漾的回头瞪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警告的微笑，并不理，阿良只是回以微笑。于是七爷也纵容自己‘勒’、‘讷’不分，微笑道：“小‘娘’哥啊，我们这收了个可能涉及被虐待的孩子，请你来看，你怎的才来？莫不是怨我们深更半夜扰了你的清梦，心里责怪么？”

“不敢，鸡哥哪里话，”阿良道，“今日十五，教主该回万毒谷夫人那里去了，不用我们来侍奉。”

“哟，良沉忙啊？”站在外面的范小姐倒是很热情，伸手挑了挑他的下颌，轻笑道，“我跟七哥这儿生了个孩子，哦不，不不不，”范小姐用两根指头掩住嘴大笑起来，“我们正说呢，收了个孩子，看着不错，就是好像脑子有点毛病，教主的意思是先留着，我们呢，又不会和小孩子说话。先请你来过过目，拿个准，就算日后教主不收，也好安排的。”

“不敢，不敢。”被唤作良沉的少年推让道。

“好了，莫要拿阿良寻开心了，”七爷笑道，“办事是正经，良沉做甚么去了，怎的才来？”

“七爷，我趁傍晚走访了住户附近，故而来迟，左邻右舍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只见过那个女人出入，房东说，那个女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也从没见过或者听她提起过。似乎有些蹊跷，”阿良作上揖道，“我需要单独跟这孩子谈谈。”

七爷嗯了一声，玩味一笑，出去了。阿良进去的时候，白藏正跪坐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瘦小的孩子没有六岁大。

白藏感觉到有人来，抬头，看着这细白少年，乌丝高绾，目如点漆，规矩干净，观之可亲，年约十五六，上着牙白大襟窄袖上襦，外罩驼色及膝长半臂，底下一条棕褐色长袍。“你好啊，我叫夜良沉，夜晚的夜，良善的良，沉浮的沉，你可以叫我阿良，或者叫我的名字。”少年说，“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多大年纪呀？”

“阿良哥哥好，”小姑娘腼腆地说，“我叫白藏，黑白的白，宝藏的藏。六岁了。”她一双眸子上下打量着良沉，有些惊慌失措，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

“别害怕，没事的。”良沉安慰她道，“平时家里只有你和阿娘两个人吗？”白藏点了点头。

“阿娘平时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或者夜里。”

阿良又随口问了几句日常，一边打量了一下这屋子。

七爷和范小姐就在门口扒着窗口看。

“哎呀，哥哥不舒服。”良沉忽然捂住肚子，作痛苦状，说，“你愿不愿意帮帮哥哥？”

“哦？”白藏有些紧张，咬着指头焦急地围着他打转，“那，那怎么办呢？”

“这个阿良，又在搞甚么诡。”七爷说。

“哥哥肚子饿了。”良沉说，“吃点东西就好。”

“我去给你拿东西吃。”白藏爬起来说。

“不用不用，不要那么麻烦，”良沉赶紧拉住了白藏，“哥哥跟你吃一样的东西就行。”

嗯，白藏低头想了想，伸手从床底下拽出来一个饼干盒子，打开，递给他。

这......见多识广的良沉怔住了，他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脑子嗡的一声，神色就变了，里面是些瘦瘪的生稻谷，有些还是空壳。白藏焦急地望着他，把盒子朝他推了推，良沉看着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怎么吃。白藏疑惑道：“不明白？”

便亲身示范。

她先是俯下身来，趴到地上，然后两手捧起一小把生稻谷，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了下去，用手背抹了抹粘在嘴角的一粒稻谷皮，咧开嘴笑起来。

那神色好似习以为常。

即便她的星蕴真身是一只重明鸟，但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女孩，不是鸟类。

何况她的星蕴真身被母亲封住了。

良沉愣住了。白藏正跪坐在他面前，一丝不苟地睁大眼睛看他，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有些焦急，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不吃。

良沉回过神来，学着她的模样，捧了一小把，吃了。

生的，嚼不动，不好吃，有点酸涩，还有点苦，白藏紧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神情反应看出点甚么。

良沉嚼了嚼，咽下去，微笑起来，让她快吃。

白藏说：“食物紧俏，剩下的钱还要买药，阿娘说每天只能吃一捧。”

良沉说：“能吃饱吗？”

白藏啃着指甲，说：“不能。”

良沉说：“你平常都跟谁玩？”

“跟我自己。”白藏说。

“你没有朋友？”良沉说。

白藏点了点头，又说：“见过一个小男孩，他叫江亭晚，给了我一颗糖，之后就没见了。”

“你既不出门，也不和别人说话。”良沉说，江亭晚他知道，是三坊的小神童。白藏点了点头：“阿娘不许，知道了要打人。”

良沉说：“那周围的邻居们都认识你吗？”白藏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啃着指甲说：“你说哪里的邻居？这里的没见过。”

良沉问她：“你们不是一直住在这儿吗？”

白藏说：“不是，搬了好几回家。”

良沉说：“那你来的时候没见过邻居吗？”白藏说没有。

良沉心头一动，又问阿娘和她是怎么来的。白藏非常自然的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尺方的竹板箱子，良沉看了看，上面是一块可以抽拉的板子，竹板间有缝隙，底下有四个轮子，侧面有密密的竹编网，说：“就这样。”良沉故作不明白，说：“白藏在哪里，阿娘在哪里？”

“这样，白藏在这里面，阿娘在外面。”小姑娘麻利地蜷缩起来，躺进去，拉上盖子说，“阿娘不开箱子，白藏不动不出声。”

良沉说：“你们不带其他的东西吗？”白藏坐起来说：“阿娘还有两包衣服，也在里面。”

良沉道：“你们搬来多久了？”

白藏说：“不知道，你等下。”然后跑去门板后看了一眼，告诉他，“哥哥，七百九十六日了。”

良沉过去一看，是用石子在砖石上写的字，看清后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问：“你会写字？”

白藏说是阿娘教的。

良沉问她：“今天是哪年哪月哪天？”白藏说：“今天是，壬午年，正月三百九十六日。”今天正好是癸（音同‘诡’）未年，正月三十一日，壬午年已经过了。

良沉不动声色，温和地说：“谁告诉你的？”

白藏说：“我自己算的。”

良沉说：“谁教给你这么算法？”

大约是他神色、语气有些焦急，白藏的神色立刻有些慌张不安，说：“之前有一天，阿娘说是正月初一，过一天要加一天，哦，还有一块板。”

她跑到门后，搬了一块一尺见方的板子，上面用砖石密密麻麻写着辛巳年正月几几几日。良沉心头一惊，赶紧问她：“一年有几个月？”白藏认真地说一个。

良沉又问她，一年多少天。白藏非常自然地说，有四百零一天。

谢必安低头笑了，说：“别说，这小东西好像说的还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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