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血色黄昏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距离似乎近了许多。

声音如同实质的波浪，穿透雨幕，撞击在燧人的耳膜上，也撞击在他的心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于身体本能的、对强大存在的警惕。

这号角声蕴含的力量，远超他理解的范围。

比之前那些妖兵散发的妖气，更加厚重，更加蛮荒。

巫族。

他们来了。

燧人低头，看向掌心。

那缕黄豆大小的火苗，在号角声带来的无形气浪中剧烈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尽可能蜷缩起来，形成一个屏障，将风雨和那声波隔绝在外。

同时，他艰难地移动另一只手，将旁边那些干燥的、揉碎的赤炎草屑，小心翼翼地拨弄到火苗上。

快！

再快一点！

他的动作因为焦急和虚弱而有些颤抖。

火苗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光芒似乎亮了一瞬，但依旧微弱。

不能让它灭！

这不仅是温暖的来源，更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文明对抗蛮荒的象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忆着融合的记忆中，关于巫族的信息。

这片区域，属于后土祖巫麾下，一个名为“磐石”的巫族小部落的庇护（或者说管辖）范围。

有巢部落，定期需要向“磐石部落”进贡少量的食物和采集的矿石，以换取短暂的平安，以及……不被巫族随意屠戮的承诺。

在巫族眼中，人族是附庸，是劳力，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也可以是“储备粮”。

关系绝对谈不上友好，只是一种脆弱的、基于实力的利用。

现在，“磐石部落”的巫族战士来了。

他们是因为发现了妖族的踪迹而来查看？

还是单纯的巡逻？

无论哪种，对于此刻重伤孱弱、形单影只的燧人而言，都意味着极大的不确定性。

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这些强大的巫族手中。

生死，可能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绝望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燧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茫然无措的穿越者。

他点燃了火。

他在必死的绝境中，找到了一丝生机。

那么，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快速环顾四周。

尸体，废墟，泥泞。

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逃跑？

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没爬出几步就会被发现。

反而会激起巫族的狩猎本能。

唯一的生路，不是躲，不是逃。

而是……面对。

如何面对？

他看向那缕火苗。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一个能在雨后点燃“奇异之光”的人族，或许比一具尸体，更有意义。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将周围散落的、稍微干燥些的树枝、树叶收集过来。

堆成一个小堆。

然后，他守护着那缕火种，将其引燃到更大的柴堆上。

这个过程无比艰难，风力稍大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终于，一团小小的、但却稳定了许多的篝火，在岩石的遮蔽下，燃烧起来。

火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庞，也映照出周围血色的泥泞。

温暖驱散了部分寒意，让他冻僵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些知觉。

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但内心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靠在岩石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目光死死地盯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天色，却更加昏暗。

黄昏将至。

残阳如血，勉强穿透浓厚的云层，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

与地面的血色泥泞融为一体。

真正的血色黄昏。

踏。

踏踏。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森林边缘传来。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来了！

燧人的呼吸几乎停滞。

茂密的灌木被一股蛮力分开。

几个高大得令人窒息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三个“人”。

但他们的体型，远超燧人认知中的人类范畴。

身高普遍超过两米五，肌肉贲张，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

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或青灰色，上面用某种天然的颜料描绘着简单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图腾纹路。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中握着巨大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骨棒或石斧。

头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与冷漠。

为首的一名巫族战士，格外雄壮。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颌，让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瞬间就扫过了这片屠杀后的场地。

尸体，废墟，血腥气。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司空见惯。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岩石下，那堆篝火旁，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生灵——燧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那堆燃烧的篝火上。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惊讶和疑惑。

火焰？

在这种刚下过雨的湿冷天气里？

一个人族残渣，怎么可能点燃火焰？

而且，那火焰的感觉……似乎和天降雷火引发的燃烧不太一样。

更加温和，更加……稳定？

另外两名巫族战士也看到了篝火和燧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样带着惊奇。

疤痕巫族迈开大步，朝着燧人走来。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让燧人感到心脏随之震颤。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燧人握紧了木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双审视的、充满野性的眼睛。

不能示弱。

在洪荒，示弱往往意味着死亡。

疤痕巫族在篝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燧人，又仔细看了看那堆火。

“人族？”

他开口了，声音如同岩石摩擦，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腔调。

但燧人听懂了。

这是洪荒大地的通用语，融合的记忆里有。

燧人点了点头，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

“有巢部落，燧人。”

疤痕巫族眉头微皱，似乎惊讶于这个孱弱的人族居然还能如此清晰地回答。

他指了指地上的篝火。

“这，‘火’，你弄出来的？”

他的词汇似乎有些匮乏，但对“火”显然有认知。

燧人再次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分。

对方对火感兴趣，这就是机会。

“是，钻木取火。”

他言简意赅，同时稍微侧身，展示了一下身边那套简陋的取火工具。

“钻木……取火？”

疤痕巫族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疑惑更深。

他蹲下身，伸出粗壮的手指，似乎想触碰一下火焰，但又在咫尺之遥停住。

他感受到了那灼热的温度。

不是法术，没有灵力的波动。

就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燃烧。

他收回手指，重新看向燧人，目光锐利如刀。

“妖族来的，是哪个部的？有多少？”

他终于问到了关键问题。

燧人心中一凛，知道最重要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凭借融合的记忆回答。

“不认识，大概十余名，穿着黑甲，像……乌鸦。坐骑是能吐风的怪狼。”

他描述着记忆中最深刻的几个妖兵特征。

“黑羽卫的斥候队，巡山的鬣风狼。”

疤痕巫族身后的一名战士低声说道，语气肯定。

疤痕巫族点了点头，看来燧人的描述符合他们的判断。

他再次看向这片屠杀现场，冷哼了一声。

“哼，妖族的杂碎，越来越放肆了，敢深入这么远。”

他的目光回到燧人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口那狰狞的、泛着妖气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充满了审视。

在巫族看来，被妖族小队袭击的人族部落，几乎不可能有幸存者。

燧人沉默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断崖。

“被妖风扫中，摔下悬崖，掉进河里，冲到这里……侥幸。”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

摔下悬崖、落入河中是真的，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幸存并远离主战场。

疤痕巫族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燧人坦然对视，目光平静。

他说的部分是事实，而且他点燃了火，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足以掩盖一些细节。

片刻后，疤痕巫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或者说，一个侥幸存活的人族，并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去深究。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堆火上。

“你，能一直弄出这‘火’？”

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需求。

燧人心头一动。

他明白了。

巫族体质强悍，不惧寒暑，但他们也需要熟食，需要在黑暗中获得光明，需要驱散某些潮湿和毒虫。

火，对他们同样有用！

尤其是这种能够被“掌控”的火！

这就是他的价值！

“只要材料合适，可以。”

燧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自信。

疤痕巫族直起身，对身后的同伴挥了挥手。

一名巫族战士从随身的一个皮袋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肉干，扔到燧人面前。

“吃了，别死。”

疤痕巫族的命令简短直接。

“你，跟我们回部落。”

“你这‘火’，有点意思。巫祭大人可能会感兴趣。”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而不是商量。

燧人看着地上那块血淋淋的肉干，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强大的巫族。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跟巫族走，前途未卜，但至少暂时安全，并且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艰难地弯腰，捡起那块肉干。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野性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向疤痕巫族，问出了关键问题。

“大人，如何称呼？”

疤痕巫族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人族的胆量，咧了咧嘴，疤痕随之扭动。

“磐石部落，战卫，岩山。”

战卫，似乎是巫族战士的一种等级或职位。

“岩山战卫。”

燧人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然后，他不再犹豫，低头咬了一口那血腥的肉干。

口感粗糙，腥臊无比，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狂野能量。

但落入胃中，却迅速化作一股热流，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身体。

连胸口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这是……凶兽肉？

他默默地吃着，同时小心地维护着那堆篝火。

岩山不再看他，对同伴吩咐道。

“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活口，或者妖族留下的痕迹。”

“是！”

两名巫族战士分散开，在废墟中快速搜寻起来。

燧人一边咀嚼着肉干，一边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心中思绪翻腾。

危机暂时解除。

他凭借“火”，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个所谓的“巫祭大人”，又会是什么态度？

磐石部落，对于他这个人族“火种”，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活过了最艰难的开端。

在这血色的黄昏中，他点燃了火，也点燃了通往未知洪荒世界的……第一缕微光。

前方的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生存。

也为了脑海中，那个关于“人族崛起”的、遥远而模糊的梦想。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

残阳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的光线，将天边的云彩燃烧成一片壮丽的血红。

如同这片大地，亘古不变的底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