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照顾

刘彦蹲在乡医院的病床边，塑料盆里的温水已经凉得发透，她却没察觉——她的目光全粘在景祥天的手上。那只手此刻正搭在被子外，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渍，像被揉皱的旧报纸，手心的茧子硬得像老树皮，硌得她用毛巾擦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窗外的雨腥味钻进鼻子，她想起昨天傍晚的泥石流。当时他们刚从村小出来，景祥天正举着伞往她这边偏，雨劈里啪啦砸在伞骨上，他的肩膀全湿了，还笑着说：“彦儿，明天我帮你把宿舍的窗户修修，不然漏雨。”话没说完，山坡上的泥土就涌了下来，她只觉得后背被人猛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旁边的灌木丛，等她爬起来，看见景祥天被埋在半米深的泥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 “景哥……”她轻声喊了一句，手指轻轻摩挲他手心的茧。这茧她太熟悉了——春天修村小的时候，景祥天每天天不亮就去搬砖，手掌磨得通红，她给他涂凡士林，他笑着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手心：“彦儿，这是勋章，等村小封顶，我给你看孩子们的笑脸。”后来村小真的封顶了，孩子们围着他亲昵的喊“景老师”而不是“景主任”，他的手心全是茧，却把每个孩子都抱了一遍，说：“以后你们的课桌，都是我用这双手搬来的砖搭的。” 眼泪砸在景祥天的手背上，她赶紧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景祥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哑，却还笑着：“彦儿，怎么哭了？我这手丑得吓着你了？” 她抬头，看见他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纱布，眼睛底下青得像被揉过的纸，却还睁着眼睛看她，睫毛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眼屎，像只落汤的小狗。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景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他的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像以前帮她摘枣子时那样，带着点笨拙的温柔，“刚才护士给我打了针，可能药劲还没过去。”他的手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想抽出来，却被她抱得更紧：“不许动，我给你捂捂。”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茧慢慢摩挲，想起去年夏天的晚上。他们在村小的屋顶上铺凉席，景祥天给她扇扇子，风里飘着稻花香，他说：“彦儿，等村小修好了，我想在这里办个夜校，教村民们认字。”她笑着说：“那我当你的助手，给你端茶倒水。”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手心：“彦儿，等我攒够钱，就娶你，好不好？”月亮当时就在他们头顶，像块发皱的银饼，她的脸烫得像火烧，只敢轻轻点头。 “彦儿，”景祥天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你看这茧，”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对着昏暗的灯光照了照，“上次村小封顶的时候，小柱子拽着我的手说‘景老师，你的手像我爷爷的，能搬很多砖’，我就想，这茧没白长，至少能给孩子们撑起间教室。”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她想起昨天把他从泥里挖出来时，他的胳膊被石头划了道大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流，他却还笑着说：“彦儿，我没事，你别害怕。”现在那道伤口已经被护士用纱布包起来，可她还是能看见纱布边缘渗出来的血渍，像朵开在他胳膊上的红玫瑰。 “景哥，”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疼吗？” 他皱了皱眉头，却马上扬起嘴角，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不疼，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像吃了村头张婶的糖，甜得忘了疼。”他的手有点抖，她知道他在逞强——刚才护士来换纱布的时候，他攥着床单的手都发白了，却没哼一声。 窗外的雨突然停了，风卷着云往西边走，月亮露出半张脸，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她想起去年中秋，他们在村小的屋顶上吃月饼，景祥天把最大的那块给她，说：“彦儿，等村小修好了，我们一起在这里给孩子们过中秋。”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他却躺在病床上，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景哥，”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以后我帮你搬砖，帮你修桌子，帮你洗袜子，你要是疼，就告诉我，我给你吹吹，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他笑着点头，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怀里：“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照在他手心的茧上，照在她脸上的泪痕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稻花香，像去年夏天的晚上，他给她扇扇子时的风。 “彦儿，”他轻声说，“以后我保护你。”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月亮的光：“我也保护你。” 他笑了，把她的手攥得更紧。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稻花香和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她知道，只要有他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彼此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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