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赵琳萱的电话

卫生间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得婚纱蕾丝领口蹭过锁骨，有点痒。赵琳萱坐在马桶盖上，裙摆铺在瓷砖上，像摊开的云——早上试穿时还觉得这云柔得能接住所有期待，现在却沉得压得她腰杆发疼。手机屏幕亮着，联系人列表停在“祥天”那一行，她手指在上面划了三次，又缩回来，指甲盖染的浅粉指甲油已经蹭掉了一块。 外面传来鞭炮声，炸得玻璃微微震动。紧接着是司仪的大嗓门：“各位亲友，新娘即将入场！”走廊里有人跑过，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鼓点，敲得她心跳越来越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新郎送的钻戒，钻石闪着冷光，硌得指腹发疼——早上戴的时候，妈妈笑着说“这钻够大，够体面”，可她现在只觉得这戒指像个枷锁，锁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卧室里翻的旧相册，最后一页是景祥天送她的银杏叶，夹在《小王子》里，叶子边缘已经发黄，背面写着“琳萱，等我”。那是他们 最后一次在浙东大学操场见面时，他从地上捡的——那天风很大，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举着杯热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腕上，他也不在意，笑着把奶茶塞给她：“加了珍珠，你爱喝的。” “琳萱，我要去山区了。”他说这话时，喉结动了动，眼睛看着远处的跑道，“那边小学缺老师，我申请了支教，明天就走。” 她当时正吸着奶茶，珍珠卡在吸管里，用力吸了一下，呛得咳嗽起来。景祥天赶紧拍她后背，手背上还带着奶茶的温度：“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要去多久？”她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她脚边。 “说不准，但至少两年。”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指缝——那是他最近帮实验室做模型磨的，“等我两年，我攒够学分，也攒够……”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动，“攒够给你幸福的底气，就回来娶你。”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赶紧用袖口擦：“别哭啊，我又不是不回来。”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里，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像大学时每次约会那样：“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景祥天的头像在闪。赵琳萱吓得一哆嗦，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屏幕上立刻跳出来电界面，“祥天”两个字像团火，烧得她眼睛发疼。她赶紧把手机贴在耳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先发出的是一声哽咽。 “琳萱？”景祥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沙哑，像他每次熬夜改论文时的样子，“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我不想嫁”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抽泣。外面又传来鞭炮声，这次更近，像在她耳边炸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祥天，我……我今天结婚。” 那头沉默了。她能听见景祥天的呼吸声，很慢，像在压抑什么。她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婚纱袖口的蕾丝被扯得变形。 “琳萱，”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把刀，直接扎进她心里。她想起上周去医院的场景，B超单上“宫内早孕6周”的字样还在眼前，她攥着单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小时，手机解锁又锁屏，最终还是没敢给景祥天打电话——她怕他因为这个放弃支教，怕他觉得自己是负担，更怕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没怪你。”她哭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小腹，那里还没显怀，但她能感觉到轻微的跳动，像颗小种子，“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想嫁。” 景祥天又沉默了。她听见那头有风声，还有孩子的笑声，应该是山区的孩子在玩。她想起他们大学时一起支教的日子，那些孩子围着景祥天转，喊他“景老师”，他蹲在地上给他们系鞋带，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比谁都亮。 “琳萱，”他的声音突然变哑，“我昨天刚给孩子们上完课，教室的窗户修好了，不会漏雨了。”他顿了顿，“但我住的房子还是漏，昨天晚上下大雨，我把盆放在床头接水，接了满满三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婚纱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起景祥天以前最怕冷，冬天睡觉要裹两床被子，现在却在山区住漏雨的房子，连口热饭都不一定能吃上。 “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藏了很久的恐惧，“那个新郎……他能给你好的生活，能给你买漂亮的衣服，能让你不用挤公交，不用吃路边摊……” “我不在乎！”她突然喊出声，吓得自己一哆嗦，赶紧捂住嘴，听见外面有人走过，高跟鞋声停了停，又继续往前。她压低声音，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在乎的是你！是你说要娶我，是你说要和我一起养孩子，是你说……”她顿了顿，手指更用力地按住小腹，“是你说，我们要一起给孩子起名字，叫景小萱或者赵小天。” 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变重。她听见景祥天吸了吸鼻子，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他在擦眼泪：“琳萱，你……” “祥天，”她擦了擦眼泪，嘴角露出一点笑，“我等你。”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闺蜜小棠的声音：“琳萱，你在里面吗？司仪催了！” 赵琳萱应了一声，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心跳声——像景祥天的，像孩子的，像他们未来的希望。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婚纱，擦掉脸上的眼泪，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全是光，像当年在操场里抱着景祥天哭的那个女孩。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小棠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补妆盒，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哭成这样？” 赵琳萱接过补妆盒，对着镜子补口红，声音里带着笑：“没事，刚才想起一些开心的事。” 小棠疑惑地看着她：“开心？你今天就要结婚了，应该开心啊。” 外面传来司仪的声音：“新娘入场！” 赵琳萱抓起小棠的手，往宴会厅走：“走，我们去告诉大家，我不嫁了。” 小棠跟着她跑，一边跑一边喊：“你疯了？你爸妈会杀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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