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憨憨的小青

师徒二人刚迈出“清晋恒”钱庄那高高的门槛，还未完全适应门外死寂街道的压抑氛围，忽见一个身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直往钱庄里闯。

“哎哟！”

一声轻呼，那身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朱不谷怀里。朱不谷身形稳如山岳，反倒是那撞人者被反震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朱不谷定睛一看，却是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娃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清秀，此刻却梨花带雨，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她慌慌张张地站稳，连头都不敢抬，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爷！小女子不是故意的，冲撞了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惊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朱不谷眉头微皱，并非因被撞，而是因为这女孩的状态和这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在这座如同鬼域般的城市里，如此一个鲜活却充满悲伤的生命，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揪心。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那女孩这才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朱不谷一眼，见他虽是旗人打扮，面容却不像寻常旗人那般凶恶，反而眼神清正。稍稍安心，又施了一礼，这才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钱庄。

顾长空在一旁冷眼旁观，眼神微眯，低声道：“这丫头，心事重重，怕是遇上难处了。唉，这世道。不对！这女孩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朱不谷点了点头，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情绪，那女孩含泪的眼眸和惊惶的神情，在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冷静的大脑里，留下了一抹不同于数据分析的印记。但他很快收敛心神，低声道：“师父，我们走吧，正事要紧。”

两人正要离开，钱庄内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刚才那女孩带着哭腔争辩：“……这真是我家传的宝贝。掌柜的，您行行好，多少给点银子吧，我……我等着救命啊。”

接着是范庆那提高了八度、带着惊疑和严厉的声音：“传家宝？哼！你这女娃子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拿下。”

随即便是女孩的惊呼挣扎声和伙计们的呵斥声。

朱不谷和顾长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两人默契地转身，重新走回钱庄之内。

只见柜台前，那女孩已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左一右扭住了胳膊，她拼命挣扎，泪水涟涟，却无济于事。范庆站在柜台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事物，脸色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还带着一丝贪婪。

见到去而复返的朱不谷二人，范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方鸡蛋大小、色泽温润的玉石印章，底部似乎还刻着字。

“二位爷！二位爷您们回来的正好。”范庆激动地道，“您们快看！这竟是伪明余孽，定西侯张名振的私印。”

“张名振？”顾长空瞳孔微微一缩。朱不谷也是心中一凛，想起了不久前师父才提及的，于海上被清廷护国神禽大鹏鸟所灭的十万明军主帅！

范庆将那玉印小心翼翼递过来，指着底部的篆刻：“您们看！‘定西侯印’，还有侧面的小字‘名振’。这女人竟敢拿着这等逆贼的信物来典当，其身份定然非同小可！说不定就是那张名振侥幸逃脱的女儿。这下可捞着大鱼了。只要撬开她的嘴，不怕找不到躲藏起来的张部余孽。”

那女孩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

朱不谷看着女孩那绝望无助的眼神，再看向一脸兴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的范庆，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再次升起。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范掌柜，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即便她所典当之物来历非常，你按规矩报官便是，何故直接动手拿人？这岂是做生意之道？”

范庆一愣，没想到这位“旗人老爷”会为那女人说话，连忙赔笑道：“爷您有所不知！我们‘清晋恒’乃是山西范永斗范老爷的产业，范老爷那是受了皇上钦封的皇商。咱们对朝廷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捉拿前明余孽，是我等份内之事。这等功劳，岂能白白让给那些半人半猴的山魈衙役？”

看到朱不谷不时打量那女孩子清秀的面容，范庆眼珠一转，赶紧压低声音，带着谄媚和暗示对朱不谷说道：“爷您若是……嘿嘿，对这女娃子感兴趣，等小的问出她同党的下落，立马就把她洗干净了送到您房里，给您当个端茶送水的丫环，岂不快活？”

朱不谷闻言，眉头紧锁，心中厌恶更甚。他正欲再次开口，旁边的顾长空却突然冷哼一声，抢上前来。

他一把从范庆手中夺过那方玉印，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摆出一副比范庆更加骄横十倍的姿态，用眼角余光睥睨着范庆，嗤笑道：“范永斗？呵，一个替主子们跑腿抬轿子的奴才罢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爷们是粘杆处的人。捉拿审讯钦犯，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汉奴来插手了？这女人和这印信，现在由我们粘杆处接管了。没你的事了，滚一边去。”

顾长空久历风霜，见过无数满洲权贵和骄横旗人，模仿起那种目空一切、视汉人为奴仆的腔调惟妙惟肖。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压迫感，瞬间就把只是商人出身、惯于逢迎的范庆给镇住了。

范庆脸色一白，额头见汗，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糊涂。爷您息怒。既然是粘杆处的爷要人，那自然是由爷们处置。小的绝不敢再插手。绝不敢。”

他虽心有不甘，想到那份天大的功劳飞了，肉痛不已，但更不敢得罪这些传说中如同阎罗王般的粘杆处特务。

顾长空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朱不谷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粗声粗气道：“你！跟我们到后面来。老实交代你的同党在哪，免得皮肉受苦。”

说着，便和朱不谷一左一右，“押”着那女孩，不由分说地朝着钱庄后堂走去。范庆和伙计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阻拦。

钱庄后堂有一间用来临时休息和谈机密生意的小房间。一进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那女孩吓得浑身发抖，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似乎已经预见到即将遭受的屈辱和折磨。

然而，预想中的暴行并未到来。

只听一个温和许多的老者声音响起：“丫头，莫怕，睁开眼看看，还认得老夫吗？”

女孩怯生生地睁开泪眼，只见刚才那个一脸凶相的“旗人老爷”正在卸去伪装，露出原本的面容——一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的老者。她仔细辨认，忽然，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顾……顾爷爷？您是武当的顾爷爷？！”女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在侯爷的军宴上见过您。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呢。对了，您还指点过我哥哥剑法。”

顾长空连忙示意她噤声，低声道：“小声点！外面还有人。我正是顾长空，这位后生是我的徒弟朱不谷。我们是伪装至此的。”

女孩惊喜交加，如同绝处逢生，扑通一声竟要跪下，被朱不谷眼疾手快扶住了。

“顾爷爷！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女孩抓着顾长空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哭求道。

“你家小姐？张侯爷的千金，青娥小姐？”顾长空惊问，“她怎么样了？你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冒失到拿侯爷的印信来此典当？太不小心了！”

女孩名叫小青，是张名振之女张青娥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她哽咽着快速说道：“侯爷殉国后，小姐带着我们一部份老弟兄，一路辗转，流落到了这琼州。本来还有几十个弟兄，藏在城外。可是几天前，突然被一个叫佟七郎的清廷鹰犬带着一群可怕的山魈怪物袭击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弟兄们死伤惨重。小姐为了护着我，也被那山魈的利爪所伤，逃了出来。现在我们藏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房里，小姐伤口感染，发着高烧，急需金疮药和清热散。可是我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小姐贴身藏着的这方侯爷留下的印信或许能值点钱。我不知道这钱庄竟是清廷的走狗……”

小青说着，又悔又恨，泪水涟涟。

朱不谷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张青娥已生出一丝敬佩——乱世孤女，背负血海深仇，带领残部挣扎求存，甚至为护丫鬟而受伤，这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顾长空叹了口气：“傻丫头，这天下但凡大点的钱庄，早被范家这等皇商渗透把控，专为清廷耳目，你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啊。”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带我们去青娥小姐的藏身之处。我们先救人要紧。”

小青闻言，大喜过望。

三人稍作计议，决定继续演戏。顾长空和朱不谷重新伪装好，然后故意粗声恶气地押着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小青走出房间，穿过前堂，对范庆丢下一句：“这贱婢好对付，吓唬她几句，她就全招了。现在她要带我们去窝点呢。嘿，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捉住张青娥，朝廷至少要赏两个前程。”

范庆连忙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门，眼神闪烁。待师徒二人押着小青消失在街角，范庆脸上的谄媚立刻收敛，露出一丝精明和不甘。

他招手叫过两个最机灵精干的伙计，低声吩咐：“悄悄跟上去。盯紧了。看看他们去哪。这功劳，不能全让粘杆处独吞了。有什么发现，立刻回来报我。”

“是。”两个伙计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远远地跟了上去。

前方，小青低着头，依计而行，指引着方向，朝着城西那片更加破败荒凉的区域走去。

朱不谷感官敏锐，隐隐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跟踪，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顾长空，低语道：“师父，有尾巴。”

顾长空嘴角勾起一丝老辣的笑意，同样低声道：“嗯，料到范庆那厮没这么老实。无妨，让他们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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