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琼州府见闻

有了从佟七郎身上搜刮来的金银和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师徒二人不敢再耽搁，生怕晚了清廷的粘杆处一步。

顾长空久历江湖，深知易容伪装的重要性。他找来些材料，手法熟练地将二人装扮成旗人模样——剃发结辫（自然是假的），换上佟七郎行囊中备着的满人服饰，虽不甚合身，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琼州，足以鱼目混珠。

收拾停当，二人离开这处留下了血迹与厮杀记忆的猎户木屋。朱不谷深知，此一去，也许永远就不会再回到这个生养自己的海边渔村了，特意走到了被鹏粪淹没的村庄废墟看了最后一眼。

纵然他现在的剑术已经超过了顾长空，但在看到那根巨大而邪异的大鹏羽毛时，内心依然感到不寒而栗。

朱不谷突然拔剑，指着这根大鹏羽毛时，“妖孽，总有一日，我会用手中剑斩下你的翅膀，砍下你的鸟头。”

师徒二人离开了蚝壳村，朝着琼州府城的方向行去。

越是靠近府城，周遭的气氛便越发显得死寂和诡异。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的土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被焚毁废弃的村落残骸，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大地上的疮疤，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剧。

看到琼州府城那低矮破败的城墙时，朱不谷的心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哪里还有半分府城的气象？

记忆中大明的城池，纵然是小县，也总有几分人间烟火气，市井喧嚣，百姓往来。而眼前的琼州城，城墙多处坍塌，仅存的墙垛上也生满了枯黄的杂草。城门洞开，却无人把守，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城门楼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啼叫，更添几分凄凉。

城门口吊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穿着依稀可辨的明人衣冠，随着阴冷的海风轻轻摇晃。尸体下方的土地上，暗褐色的血迹渗入泥土，仿佛永不褪色的诅咒。

踏入城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绝望感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却空旷得吓人。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关门落锁，不少门窗破损，显然遭过劫难。仅存的几家开着门的铺子，也如同得了痨病般死气沉沉，掌柜伙计缩在柜台后，眼神麻木，对外界毫无反应。

偶尔有几个行人，无不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如同惊弓之鸟般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生怕引起任何注意。整座城市寂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唯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打破死寂——

每隔数十步，道路两旁或是枯树杈上，便用粗糙的麻绳吊着一具、甚至几具尸体。有的已成白骨，有的尚在腐烂，蛆虫蠕动，恶臭弥漫。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大明百姓的常服，胸前挂着的木牌或是直接用鲜血在衣服上书写着四个狰狞扭曲的大字：“大清叛逆”！

这些悬尸如同丑陋的装饰，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宣扬着恐怖，扼杀着所有反抗的念头。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非但不能驱散阴霾，反而将这幅人间地狱的景象照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窒息。

朱不谷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铅块般的沉重感再次袭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这景象，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恐怖电影都要骇人，因为它真实、庞大、且无处不在。这不再是荧幕上的故事，而是血淋淋的、正在发生的现实。

“师父，这便是如今的大清天下吗？”朱不谷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长空面色铁青，眼神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悲痛，他低声道：“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不谷，你要记住，如今这世道，‘率兽食人’早已不是书上的成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现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悬挂的亡魂：“清廷与妖共天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各地府衙，明面上的知府知县或许是读书人，但真正做主的，往往是隐藏在府衙深处、被供奉起来的妖魔。它们甚至不屑于隐瞒自己食人的癖好。”

“清廷入关之后，每年七月半，中元鬼节，”顾长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凡人口过万的府城，都必须向‘府君’——也就是那镇守的妖魔，进贡童男童女各二十五名，美其名曰‘血食’。若不如数进贡，妖魔便会自行出衙掠食，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五十人了。在那等威胁之下，百姓不得不从啊！

这些妖怪似乎也是等级分明。据说四级大妖与皇室共坐紫禁城。三级大妖与各省总督共坐省城。二级大妖坐镇重要州府。一级大妖则坐镇小州大县。坐镇琼州府衙的应该就是一级大妖。。大妖小面又有无数小妖，坐镇大乡下小镇，神庙祠堂，同样也是作威作福，享受百姓献上的血食。现在大明的百姓，已经活得不像人了。”

老人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那每年七月便响彻数千座城池的生离死别的痛哭之声，长叹一声说道

“如今这天下，或许只剩下夔东十三家苦苦支撑的那几座偏远州城，还能勉强保住一丝人间体面，未曾向妖魔低头。但是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顾长空语气沉重，“我今年春节去广州打探消息时曾经听闻，清廷不但再度调集大军从五省方面围攻夔东十三家，甚至还从北地掳掠了十万孩童，正运往襄阳方向。用意不言自明，定是又要以这些孩童为祭品，驱动那可怕的妖族大军，誓要踏平这大明最后的堡垒了。”

十万孩童。

朱不谷听得心神剧震，一股冰冷的怒火自心底窜起，几乎要将他吞噬。这已非王朝更迭的战争，而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暴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师父，如今才二月底。到下半年七月，还有数月时间。待到那时，或许……或许我们就有能力做点什么了。夔东十三家，绝不能倒下。”

顾长空看着徒弟眼中那簇不屈的火焰，心中的悲凉也被驱散少许，他重重拍了拍朱不谷的肩膀：“好！有志气！但眼下，我们需先顾好台湾之事。走，先去钱庄。”

师徒二人在死寂的街道上穿行，依照佟七郎密信中的提示，很快找到了那家名为“清晋恒”的钱庄。这钱庄门面倒是比其它店铺齐整些，但也大门半掩，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气息。

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帽、身材干瘦的掌柜吓了一跳，待看清二人虽是旗人打扮却面生，更是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问道：“二……二位爷，有何贵干？”

顾长空模仿着旗人那略带倨傲的口吻，先将五百两银票拍在柜上兑换散碎银两。那掌柜范庆见到大额银票，眼睛一亮，态度恭敬了不少。

接着，顾长空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密信上记载的接头暗语。

范庆一听那暗语，脸色猛地一变，腰杆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和畏惧的笑容，连连作揖：“哎呦！原来是上差驾到。小的有眼无珠，怠慢了，怠慢了。您二位有何吩咐，小的定当效犬马之劳。”

他显然将师徒二人当成了粘杆处派来的秘密特使。

顾长空顺势道：“我等需即刻渡海前往台湾公干，要一艘快船，可靠的船夫。你可能安排？”

“能！能！绝对能！”范庆点头哈腰，毫不迟疑，“上差您可算找对人了。从此地往东三十里，海边有个黎人寨子，寨口有棵百年老槟榔树，树下住着个老水手，叫黑齿。他是这琼州海峡最好的舵公，熟悉海情如同熟悉自家手心，常常帮咱们往对岸运送些‘特殊物资’。您去找他，提小的名字，他定然答应。”

得到了确切信息，师徒二人不再停留，收起银两，在范庆恭敬的目光中离开了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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