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徐鸿儒的手段

暮色四合，赣州城外义军大营中火把渐次亮起，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瞳。朱不谷与张青娥、大嫚刚踏入营门，便见齐云山方向的苍木道长与屏山方向的黄云飞两路人马也已相继返回。众人虽都面带倦容，眉宇间却难掩振奋之色。

苍木道长拂尘轻扫，率先禀报：“殿下，齐云山龙脉所附的‘七煞锁龙阵’已破。那萨满以怨魂为障，以生灵精血污浊阳龙之气，贫道以青城雷法击碎阵眼，龙脉虽暂显萎靡，然清气已渐复苏。”

黄云飞紧随其后，声音沙哑却铿锵：“屏山龙脉被尸傀镇守，末将率弟兄们以火药炸开封井石，十六名弟兄折损过半。但龙气终得疏通。”他虎目泛红，身后幸存的七八名扁担军汉子皆负伤挂彩，却个个挺直脊梁，如磐石屹立。

“诸位辛苦了。“

朱不谷逐一扶起众人。正待更详细地询问详情，忽闻营外传来一声长笑。

只见徐鸿儒迈着四方步，施施然踱步而入。长空一剑季伯长紧随其后，面色铁青。徐鸿儒那身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与众人狼狈之状形成刺目对比。

“恭喜殿下，三处山龙皆已脱困。”

徐鸿儒抚掌而笑，眼中幽光闪烁。

“老夫亦不辱使命，赣江二处水龙之眼已毁。今夜子时，阴阳失衡之际，赣州城上空必现‘阴阳龙形罗盘’虚影——此乃金锁潜龙局核心枢纽。届时需借殿下正道剑罡与老夫的‘万魂蚀灵术’正邪合击，方能一举崩毁此阵。”

朱不谷凝神问道：“徐教主如何破得水眼？还请详述，让诸位将士长长见识。”

徐鸿儒却慵懒摆手，打了个哈欠：“老夫年迈，精力不济，破阵琐事不足挂齿。不如让季大侠代述罢。老夫需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应对子时恶战。”

说罢竟不理众人反应，径直走向专设的军帐，帐帘落下时，隐约传来他低喃的一句：“蝼蚁之命，何须赘言。”

众人看到徐鸿儒竟如此狂妄，似乎对三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不由纷纷怒气上头。

朱不谷一个手势，止住众人想说的话，又把目光投向季伯长。

季伯长按剑而立，额角青筋跳动，强压怒意向朱不谷抱拳说道：“殿下，徐鸿儒此行所为，实乃丧心病狂！”

他深吸一口气，讲述起了徐鸿儒破龙脉之眼的详细经过。

二慢慢行至赣江畔，随后腾空而起，立于空中数十丈高处。季伯长用的是御剑术。徐鸿儒却是云淡风轻地立于一团虚空而生的白云之上。

二人沿赣江飞行数里，徐鸿儒忽然停住，用拂尖向下方一指，“那里就是龙脉的一只眼睛。”

赣江之畔，离江水不过三十米处，竟有一个形似瞳孔的圆池深潭。

二人降到潭边，仔细打量潭水。只见潭水澄碧如镜，足有几十米深的潭水，日光竟能直直穿透，游鱼翕忽竟如悬空浮动。正是水灵高度凝聚之迹象。

徐鸿儒忽然从袖中滑出一只黑玉匣，启封时腥臭扑鼻。内里盘踞一条赤红蚯蚓，体表密布诡异金纹，竟似活物般扭动不休。

“蚯蚓乃地龙，属厚土，专克水精。”

他阴笑着掐诀念咒，那蚯蚓凌空飞入潭心。霎时潭水如沸，咕嘟冒起浑浊气泡，原本清冽之水化作墨绿脓浆，恶臭熏得季伯长几欲作呕。

鱼群翻白浮尸，水面腾起扭曲黑烟，隐隐传来龙吟般的哀鸣。

徐鸿儒得意地大笑：“我这‘腐土蛊’乃取万人冢下尸泥炼成，莫说赣江，便是长江黄河，老夫亦能污其灵脉。”

季伯长不由暗生寒意，不自觉地按住了手中剑柄。

徐鸿儒也不在意季伯长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道，“城内还有一眼，且随我前去破之。”

二人转至赣州城墙下，只见城墙之上，守军林立，旌旗密布。徐鸿儒却并没有腾空而起，杀入城中，而是走到城墙脚下，拂尘往青砖上轻轻一划，石壁上赫然洞开一道虚无之门。徐鸿儒踏步而入，季伯长惊疑跟随。身后城门守卒却如睁眼瞎般毫无反应。

季伯长暗运道家法眼观之，方知徐鸿儒以“障目香”混入拂尘挥洒，香雾过处，守军瞳孔皆映出幻象，只见墙面如常。

二人入城后，但见街巷间家家门户紧闭，街上不见一名寻常百姓，只有手执刀枪的旗兵或绿营兵，面容凶狠地四处巡弋。更有一些穿着法衣的女真萨满，乘鼓飞行，彩衣飘飘，铃鼓声摄人心魄。

徐鸿儒再度出手，袖中撒出无色无味的“匿形散”，二人身形渐化透明。一萨满长老似有所觉，鼻翼翕动欲呼。徐鸿儒指尖弹出一缕灰气，对方眼神瞬间涣散，恍若梦游般转身离去。

二人走至宋城之中，却见古井并非集于一处，偌大宋城足有百余眼古井，个个井栏斑驳，井壁绿苔滋生，却不知哪一眼才是龙眼所在。

季伯长提议徐鸿儒要仔细甄别龙眼，勿伤其他古井，毕竟这些古井乃是城中百姓饮水之源。徐鸿儒却纵声狂笑。“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剑仙，最是迂腐不堪！一点手段都不会用，怪不得空有扶明之心，却无扶明之手段。既知龙眼就在宋城之中，又何须费神费时甄别呢？全数毁去便是！”

看到季伯长欲反驳，徐鸿儒再次说道，“当年李晋王攻新会，因妇人之仁未斩城头百姓，反致满城沦为清军腹中血食，全城死尽。今日若因些许百姓放过赣州龙眼，就破不了这门金锁潜龙大阵。动摇不了大清根基。”

季伯长一怔之下，徐鸿儒却已施展分身术，以一身化为十道残影，沿街疾行。所过之处，只要遇见井口，即投入一张裹着尸油的“秽灵符”。井水顷刻沸腾发黑，腐臭味迅速弥漫全城。

正当季伯长想要制止徐鸿儒时，却见三名身着祭神袍的女真萨满从巷尾冲出，护住了一口看似寻常的八角古井。

一名女真萨满大声吼道：“明狗！你们竟以玉石俱焚的手段毁掉全城百姓的饮水之源，有何脸面骂我们大清虐待子民？“

这句话问得季伯长哑口无言。徐鸿儒却冷笑道，“胜者为王败者寇，何须多言？我若能胜，就算手段再狠辣十倍，也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废话少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三名女真萨满知道遇上了高手，当即三人手拉手并立，同声吼出萨满咒文，地面裂开藤蔓缠向徐鸿儒。

徐鸿儒轻蔑一笑“不过黔驴，技止此耳。“

不避不让，口中吐出三道白光，却是三枚白骨钉。钉身刻满白莲秘咒，遇风即长，又如通灵毒蛇，在空中转折极快，不过三息时间，已经破开了萨满防身结界，如利箭般贯入萨满眉心。

三个萨满惨叫倒地，就在季伯长的注视之下，转瞬之际，皮肉已如蜡融化，露出森森白骨。徐鸿儒一脚将三具白骨残骸踢入井中，看着季伯长笑道，嗤笑道：“瞧！他们自家沉不住气，反替我们指了明路。这样宋城之中剩下的十几眼水井反而得以保全了。”

季伯长讲完徐鸿儒的一系列手段，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声里，朱不谷把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想起鲁王临终托付，想起自己在日月潭边的誓愿，而如今，自己却要与此魔头为伍。

然形势所逼，不得不然。直到这时，朱不谷方才明白了历史上的很多枭雄人屠，初起事时往往也是一片赤胆忠心，为民请命，最后却都变成了最讨厌的模样，大概也是形格势禁，不得不然。

想要拯救天下，就不要妄想清清白白像一朵白莲花了。

朱不谷沉思良久，最终目视众人，用略显沙哑的语气说道，“徐鸿儒确乃人间恶魔，然清廷却是更厉害的恶魔。清廷以妖术窃国，涂炭生灵，使我华夏一亿生灵沦为妖怪腹中之血食。若长此以往，华夏血脉必将断绝。

当此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徐鸿儒身为白莲教主，与萨满同出一源，深知萨满秘术关节所在。赣州城的风水萨满大阵，关乎天下气运，纵是饮鸩止渴，我亦不得不为啊。”

他拍了拍季伯长肩头，目光投向徐鸿儒帐幔，忽低声说道，“待大局定后，我们再与此獠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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