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洪武令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航普渡微微摇头，不再理会徐鸿儒，反而仔细地打量起朱不谷。初看之时，目中神色不屑一顾，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细看之下，眼中突现异色，甚至带着几分惊疑。

慈航普渡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你这少年果然有点门道！老僧初看之下，不过一至贱命格，不足为虑；再看之下，却见你体内藏着一具来自天外的恶魔之灵，竟是天克我煌煌大清的天命人。怪不得你能在短时间内掀起偌大声势。今夜留你不得！”

朱不谷面对慈航普渡的威胁，毫无惧色。他虽然已经察觉徐鸿儒心怀叵测，对自己隐瞒了许多事情，但也确信徐鸿儒对满清的仇恨是真切的。既然如此，今夜就可以借助徐鸿儒之力，除掉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僧。

想到这里，朱不谷朗声回击：“妖僧，我去你妈的。须知天道不枉，善恶有报。你在江阴屠城炼魂，造下无边杀孽。今日遇见我等，就是你的报应到了。今日就叫你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慈航普渡脸上的慈悲之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他身下的头骨莲台咯吱作响，宛如魔鬼的尖笑：“你们汉人的关圣帝君英魂尚被佛爷用莲花印打散金身，尔等蝼蚁也配谈天道？也配让我杀人偿命？”

他猛地扯开袈裟，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卍字烙痕。那些烙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今日便让尔等蝼蚁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天道！”

说到这里，慈航普渡闭目念咒，手中转经筒突然爆裂，碎屑化作三千道黑烟没入虚空。霎时间天地变色，幕布般的夜空突然像被撕碎的布帛，裂开无数空间缝隙。每个裂缝中都探出一头青面獠牙的魔物，正是慈航普渡用以食尽江阴十万百姓的三千夜叉军。

这些夜叉军每一个都高约三丈，背生巨大肉翅，一旦展开足有十数丈长。它们口鼻中喷出的绿色业火将云层烧得滋滋作响，爪牙间还挂着未干的血肉，显然刚在别处造过杀孽。星月一时间尽被遮蔽，不过区区三千夜叉，竟有吞天之势。

徐鸿儒见此情景，面色微变：“大和尚好狠的手段，竟用生魂强开阴阳路！万僧铸就夜叉身！”

“不错！”慈航普渡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僧共杀藏地和天竺苦行僧旅三万余人，方才炼就这三千夜叉军。”

他用圆润的双手捻动胸前的人骨念珠，厉声说道：“佛爷今日便要效仿当年江阴旧事——先破尔等军阵，再炼十万生魂！”

说到这里，他突然扯下一颗念珠，迅速抛向城外义军大营方向：“儿郎们，去饱饮鲜血吧！”

三千夜叉军立时分成了两部分。半数夜叉军发出兴奋的尖啸，如同蝗群般扑向军营。它们飞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枯焦，护城河水翻涌起丈许高的浊浪。剩下的的一半夜叉则结成圆阵，将三人团团围住。这些魔物并不急于进攻，只是不断缩小包围圈，业火在空气中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毒网。

“啧，咱们三个人被当成瓮中之鳖了。”徐鸿儒看了朱不谷和季伯长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自嘲了一句。然而他的眼神中却不见丝毫慌乱。

说时迟，那时快，夜风骤紧如刀，卷起漫天肃杀之气。千余夜叉组成的包围圈已缩至十丈之内，碧绿业火织成的毒网发出魂魄灼烧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恶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火焰中哀嚎。

纵使三人修为高深，此刻也已感到明显不适。季伯长身后的七柄玉剑嗡鸣不止，剑身上的光华在业火侵蚀下略显黯淡；朱不谷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将逼近的业火隔绝在外；徐鸿儒脚下的血莲开谢越发急促，婴啼声变得尖锐刺耳。

而在他们对面，慈航普渡端坐头骨莲台，枯瘦的手指结成忿怒明王印，周身佛光与血煞之气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强大的气场。

三名女真萨满的舞步越发癫狂如鬼，他们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口中吟唱的咒语化作实质的音符，在空中凝结成一道道黑色锁链，与阴阳罗盘相连。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他们所有人的上方，阴阳龙形罗盘上的金龙黑蟒竟然隐约闪现出一张身穿皇袍、满脸暴戾的王者之像。那虚影目光如电，睥睨天下，虽只是残魂显化，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王者威压。

徐鸿儒抬头看到那王者之像，目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化为九分暴怒。因为这王者之像不是别人，正是八大王张献忠——那个他苦心谋划数十年，欲取其王魂以证大道的目标。

徐鸿儒如今已活了一百多岁，这一百多年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何曾想过竟被女真大萨满完颜灭仙来了一招黄雀在后。想当年他布局川陕，暗中引导张献忠屠戮四方，便是要在其死后收取那饱含怨气与王气的魂魄。谁知完颜灭仙却在川西凤凰山上，运用萨满窃魂秘术，将八大王之魂纳为己用，成为支撑清国气运的基石。好好的升仙路被骤然打断，让他如今只能苟活人间，修为大损。

想到这里，徐鸿儒胸中怒气蒸腾，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一生自负智计无双，却在那最关键的一局中败得如此彻底，这耻辱如同毒蛇一般，十几年来一直啃噬着他的道心。

“边地野僧，不过皆是些井底之蛙。”徐鸿儒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猛地脱下身上白袍，露出穿在里面的明黄色法袍。这黄袍在业火映照下竟泛出煌煌紫光，袍身上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蕴含着精纯的道家法力。

“你以为炼些枉死城的残魂就能横行我中原？”徐鸿儒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解下挂在黄袍衣襟上的一个黝黑葫芦。那葫芦表面刻满蠕动的道家符咒，符文中隐隐有雷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慈航普渡眼皮微跳，却仍强作镇定：“区区白莲邪术，也敢在老僧面前卖弄。”

“卖弄？”徐鸿儒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与狂傲，“这是大贤良师张角的正宗道术，上应天命，下顺人心，专克汝等阴邪鬼胎！”

说罢，徐鸿儒拔开塞子，倾泻出的竟是数千粒金灿灿的豆子。这些豆子悬空自转，发出梵唱般的嗡鸣，每一粒豆子都散发着纯净的阳刚之气。眨眼间，豆子落地生根，化作三千黄巾力士！

这些力士面如活人，额缠黄色符带，身穿简陋皮甲，手中兵器各不相同，有长枪、大刀、铁戟等。最神奇的是，他们的兵器触到业火竟迸发出耀眼的金星，与夜叉军撞出漫天流火。黄巾力士个个发出冲天呐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声震四野，竟把夜叉军杀得节节败退。

朱不谷见徐鸿儒翻手之间就占了上风，心中虽对此人颇为忌惮，但眼见城外义军危在旦夕，还是拱手说道：“请徐先生分我一半黄巾力士，救我义军大营。”

徐鸿儒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微笑：“朱三太子何必藏拙？我们白莲教可是与你老朱家斗了二百多年，对你们老朱家的所有秘密都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朱不谷怀中：“老朽纵是老眼昏花，当然也能看得出你身负洪武令。你迟迟不拿出此令，恐怕是准备在破了赣州金锁阵之后，召唤英灵对付老朽的吧？呵呵呵呵。”

徐鸿儒的笑声阴冷刺骨：“我白莲教三任教主，都栽在了这面洪武令之下。只有老夫侥幸逃脱，你觉得老夫还会再栽一次跟斗吗？“

朱不谷心中一震，想不到徐鸿儒如此老奸巨猾，竟然早就看穿了自己留下的后手。这洪武令确实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次。原本打算在关键时刻用来制约徐鸿儒，谁知却被对方一语道破。

徐鸿儒突然脸色一沉，正色说道：“你当然可以继续藏拙。反正今天老夫一定会竭尽所能，灭慈航普渡，破金锁大阵，抢回八大王的王者之魂。你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待我与清妖两败俱伤时再行出手，做一只笑到最后的黄雀。”

他的目光扫向城外惨烈的战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但你如果想那样做，就必须要硬下心肠舍弃城外的万余义军了。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欲为帝王，必须心硬如铁，心狠似魔，心奸似鬼，心险如蛇。这几条，你目前可是一条也没做到啊。”

徐鸿儒的声音突然转冷：“老夫且看看你能不能狠下心来舍弃城外的万余义军吧。不过老夫首先要警告你，就算是真龙之躯，洪武令三个月也只能使用一次。你如果狠不下心来，待我灭了金锁阵，夺了八大王，同样也不会对你留手。到了那时候，我可是绝对不会对你容情的。“

朱不谷听了徐鸿儒的威胁，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慨然说道：“我既然立下覆清大愿，又岂能辜负这一万多冒着生死前来投奔我的抗清义士？徐教主不用激我了。我可以不做帝王，但我绝不会做像你这样的人形禽兽。“

“帝王皆是禽兽！“徐鸿儒突然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那我宁愿不做帝王。“朱不谷语气坚定。

说到这里，朱不谷看到夜叉军已经飞临军营上空，前来投靠自己的数十名剑修高士结成金光阵，正在拼力抵抗夜叉军的业火烧灼。然而金光阵闪烁不定，显然随时就会破灭。阵外的义军士兵在夜叉的袭击下死伤惨重，惨叫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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