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鹏伤，康熙亦伤

“天命之子！朱三太子！”

在张青娥与张家璞的刻意引领之下，劫后余生的一万多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坚信，朱不谷身负真龙天命，连清廷的护国神禽都不敢加害。

唯有朱不谷，清晰地看到了大鹏鸟离去时腹部那不断逸散黑气的恐怖伤口，以及它离去时那份狼狈与仓促。这妖禽并非不敢伤他这个假太子，而是在岳飞的惊天一枪下，身受重创，不得不退。

他仰望着星空，仿佛还能看到那金色光雨消散的痕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悲恸。他整肃衣冠，向着朗朗乾坤，明月星空，郑重地拱手，立下誓言：

“岳爷爷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朱慈炯永世不忘！他日若得天佑，重光汉室，岳爷爷您，将永为我朝武圣，享万世祭祀，与国同休。”

朱不谷这掷地有声的话传出很远很远。此时夜空寂寥，星河灿烂，仿佛英灵含笑。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紫禁城重重琉璃瓦上，万籁俱寂。然而，乾清宫深处，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啊——”

龙榻之上，少年天子康熙猛然惊醒，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痛苦地翻滚下床，重重摔在金砖地面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扭曲，长满麻子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更加狰狞变形，额际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痛煞朕也！好痛啊！”

值夜的宫女苏嘛喇姑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慌忙扑上前，不顾尊卑地将少年皇帝紧紧搂入怀中，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安抚那剧烈的颤抖，一边扭头对早已吓傻的小太监厉声喝道：“狗奴才！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后！传御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就在这混乱之际，康熙猛地挣脱苏嘛喇姑的怀抱，张口“噗”地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星星点点溅满了苏嘛喇姑的宫装前襟，触目惊心。鲜血喷出后，他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面色灰败如纸。

当孝庄太后面沉如水，带着太医匆匆赶到时，康熙已被安置回龙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太医立刻上前，屏息凝神，搭脉施针，施展浑身解数。

孝庄太后凤目含威，扫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最终锐利的目光定格在苏嘛喇姑身上，声音冰冷如铁：“说！皇帝睡前尚安好，何以半夜突发此等恶疾？可是尔等奴才伺候不周，或竟敢行那大逆不道之事？”言语间，森然杀气弥漫殿内。只要众人回答稍有不妥，瞬间就要被砍为肉泥。

太监们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味地磕头如捣蒜。苏嘛喇姑虽然也是惊惧交加，仍强自镇定下来，将康熙突然惨叫、滚落床榻、抱头痛苦直至吐血昏迷的经过清晰禀明。

孝庄听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大起。皇帝乃真龙天子，身负国运，更有剑魔佟养真亲赐的护身剑符，等闲邪祟根本近不得身。此症来得诡异，非是外邪，倒似由内而发，祸起萧墙之内……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倏地闪过她的脑海：莫非是与皇帝性命交错、气运相连的护国神禽——大鹏鸟，出了变故？

旋即她又暗自摇头，觉得此念太过荒唐。护国神禽虽仅为四级妖王，但在当今之世，已是近乎无敌的存在，足以对任何残余的明朝抵抗力量形成位格上的绝对碾压。南明余孽、江湖义军、散修剑侠，纵使联合起来，又岂能伤其一根羽毛？

“呃……”

就在这时，在御医的全力救治下，康熙幽幽转醒。他虚弱地撑起身子，脸色苍白如雪，但那双年轻的眼眸中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悸与笃定。通过那玄之又玄的本命联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远方发生的一切。

“皇祖母，”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是护国神禽……它身受重伤，正在……正在逃回紫禁城。快！命完颜承明、完颜承元带上那面‘蓄魂神鼓’，速送朕往天坛。神禽伤重，亟需魂魄疗伤，若不得及时补充，恐其凶性大发，吞噬满城生灵。”

孝庄太后闻言，心头巨震，再无怀疑。她深知此事关乎国本乃至京城存亡，再也来不及猜想是谁伤了大鹏鸟，当即厉声下令。

片刻后，两名身着繁复神袍、气息阴鸷的女真大萨满——完颜承明与完颜承元疾步而至，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面样式古怪的皮鼓。

那鼓不大，鼓身却呈一种暗沉的血色，仿佛由无数层凝固的血液浸染而成。鼓面并非兽皮，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蠕动着幽暗光泽的薄膜，仔细看去，薄膜下竟似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挣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怨念与阴寒之气。这便是以秘法炼制，内中封印了无数生魂的邪异法器——蓄魂神鼓。

完颜承元背起虚弱无力的康熙，一行人匆忙出宫，乘上快马，风驰电掣般冲向天坛。

刚抵达天坛圜丘，夜空便被彻底遮蔽。那只庞大无匹的巨禽已然悬停于上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祭坛。与往日那睥睨天下的神威相比，此刻的大鹏鸟显得异常萎靡，翎羽凌乱，尤其是腹部，一个巨大的创口触目惊心，黑气如瀑般从中涌出，隐约可见一道凝聚不散的金色枪影在其中闪烁，散发着令万物凋零的肃杀之气。它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压，让坛下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快！敲响神鼓，释放生魂。”康熙强忍着与大鹏鸟共感的剧痛，嘶声下令。

完颜承明不敢怠慢，口中念动晦涩咒文，双手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拍向鼓面。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随着鼓声，蓄魂神鼓那半透明的鼓面剧烈波动起来，无数痛苦、怨毒、绝望的生魂尖啸着被释放而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洪流，遮天蔽日。这些，皆是昔日扬州屠城时被强行收取、炼入鼓中的百万生魂。

此刻，它们在鼓声的操控之下，如同飞蛾扑火，疯狂涌向大鹏鸟腹部的伤口。

生魂触及枪影，如同积雪遇阳，纷纷消融，但那至刚至强的枪意也在海量魂魄的冲击下逐渐淡化、瓦解。逸散的黑气被更多涌上的生魂填补、吸收，最终融入大鹏鸟的躯体。大鹏鸟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舒缓的长鸣，腹部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它庞大的身形也逐渐变得虚幻，最终缓缓隐没于天坛上空的夜色之中，只留下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腥臭与怨念。

直到此时，康熙、孝庄等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南明余孽，何时有了这般通天手段，竟能重创护国神禽？”孝庄太后百思不得其解，眉宇间忧色深重。

康熙同样面露困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赣州之局竟是如此阴差阳错：金锁潜龙阵破，徐鸿儒引动了诛仙紫雷误伤大鹏鸟，而岳飞英灵则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了大鹏鸟致命一击。这等曲折，若非亲见，实难揣度。

少年皇帝感受着体内传来的虚弱与寿元损耗的刺痛，不禁哀叹：“此番不仅神禽重伤，朕之寿元，恐亦折损二十载……那南明伪太子，莫非真有天助？我刚才看见了那金枪消融前的铭文，上面写的好像是‘沥泉枪‘？”

“沥泉枪？那不是岳飞的枪吗？”

孝庄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完颜灭仙大萨满不是吹嘘说把岳飞的将魂已经转移到了西北之地吗？不是说岳飞的后代将成为我朝的擎天巨柱吗？国朝入关十几年来，南明那些伪王屡次召唤，都没能召出岳飞英灵。为什么这个琼州蛮子却能召唤出岳飞英灵？莫非这厮真是国朝的大患吗？”

康熙也没办法回答孝庄的几个问题。他现在身体极度衰弱，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护国神禽伤重，三月之内无法再动。通天大萨满召唤妖帝亦告失败。如今，谁能阻挡那假冒朱三太子的琼州蛮子兵锋？”

孝庄太后眼中寒光一闪，冷然道：“孙儿勿忧。我大清十万八旗精锐，二十万绿营，五万妖兵已齐聚茅麓山，可令其转而渡江南下，就在金陵城下，以雷霆之势碾碎朱明余孽。”

康熙闻言，却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算计：“祖母之策虽好，然孙儿以为，大军还是应先彻底荡平茅麓山的闯军残部，肃清江北，稳固后方，再图南下，方为万全之策。至于那朱三太子……”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过一琼州冒名之辈耳。可遣细作散布其伪，乱其军心；再派精通咒术的高明萨满南下，千里之外，取其性命。”

孝庄太后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赞道：“吾孙儿果然睿智天成，思虑周详。只可惜了那佟养真，固执己见，非要守那七月十五的金顶之约。若他肯出手，区区琼州蛮子，早已人头落地。”

提及佟养真，康熙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满，他微微哼了一声，带着少年天子的傲气道：“此番，朕偏要凭自家手段，诛杀此獠，也叫佟家人看看，没有他们，我爱新觉罗氏照样能坐稳这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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