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张煌言来投

或许是因为朱不谷对士绅阶层的雷霆手段过于酷烈，他虽然尽得赣州数十万贫苦百姓的拥戴，却在士林之中引发了巨大的非议与恐惧。读书人多与士绅阶层血脉相连、利益攸关，他们或是家族田产被分，或是亲朋遭戮，对朱不谷可谓恨之入骨，又惧之如虎。

恰在此时，清廷粘杆处的密探也混进了赣州城，四处散布谣言。

“朱不谷根本不是思宗皇帝的第三子。三太子按年龄计算应该三十多岁了，怎么可能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呢？”

“此人本名朱不谷，乃琼州蚝壳村人，父母皆为渔民。 只是被武当剑侠顾长空收为徒弟，师徒二人共谋奸计，试图强夺朱姓皇室的江山。”

“朱不谷就是一个琼州蛮子，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有资格成为义军之主？”

“且冷眼看吧，一旦天下英豪看穿了他的真面目，绝对会弃他而去。”

这些谣言传播极快，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赣州全城及周边。负责治理地方的张家璞与张青娥忙得焦头烂额，一连抓了近百名传播谣言之人，依然不能制止谣言的流行。

一时间，根本没有文人墨客前来投效朱不谷，他们大多躲在暗处，冷眼旁观，只想等着看这“琼州蛮子”如何因缺乏治理经验而闹出天大笑话，最终兵败身死。

这一日，赣州城下却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读书人”。

一位面容清癯、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带着约二千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部众，抵达城外。安顿好部队后，他仅带两名随从，坦然步入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城。

来人竟是名满天下的张煌言。昔日鲁监国朱以海麾下最得力的干臣，东南抗清的一面旗帜。

数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金陵之役，张煌言曾与国姓爷郑成功联袂北伐。郑成功亲率主力直扑金陵城下，张煌言则独当一面，率领偏师沿江西进，策应主攻。他充分发挥其军事与政治才能，沿途联络义军，安抚百姓，大军所向披靡，竟在短短数月之内，连克四府三十二州县，收复大片疆土，兵锋直指皖南，使得江南半壁震动，清廷为之胆寒。那段时间，是他抗清生涯中最辉煌的篇章，其势真可谓气吞万里如虎。

然而天不佑明，郑成功主力在金陵城外遭逢三条恶蛟阻拦，久攻不克，最终受伤败退。清廷得以调集重兵，全力围剿已成孤军的张煌言部。两万精锐八旗，五万绿营汉奸，更有清廷蓄养的五名妖帅，率领上万凶悍妖兵，如同铁桶般将张煌言部万余人团团围住。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张煌言虽在连年血战中参悟儒道精髓，修为突破，剑术通神，被誉为南明首屈一指的儒道剑仙，但在五大妖帅的轮番围攻、以及绝对优势兵力的碾压下，终究独木难支。

他身被十余创，血染征袍，依仗超凡剑术，于万军之中奋力斩杀一名妖帅，重创另外两名，最终在麾下将士全部壮烈殉国后，才凭借一道凄厉剑光，强行突围而出，其情其景，可谓悲壮至极。

此后数年，他隐匿于悬岙岛，一边养伤，一边重新聚集散落的抗清志士，竟又被他拉起了二千余人的队伍，时刻准备着再度挥师，与清虏决一死战。

就在他积蓄力量之际，朱三太子的事迹如同春风般传遍东南。台州怒斩佟十一郎，福州剑劈寅将军……这一连串振奋人心的消息，让张煌言沉寂已久的心再次沸腾起来。

他敏锐地意识到，散沙般的抗清力量，终于又迎来了一个强有力的核心。而且这个核心，似乎比之前的弘光、隆武、永历诸帝，更加果决，更具备扭转乾坤的潜力。

于是，张煌言毫不犹豫，尽起麾下二千余忠勇之士，从浙东秘密出发，千里迢迢，前来汇合朱三太子。行至离赣州尚有三百里时，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来——朱三太子与岳武穆英灵合力（民间传言自是隐去了徐鸿儒那不甚光彩的角色），竟一举攻破大清国运所系的金锁潜龙大阵，更重创了清廷倚若长城，出世以来未尝一败的护国神禽大鹏鸟。

闻听此讯，张煌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仰天长叹：“天佑大明！朱三太子真乃天命所归！神州光复，大有望矣！诸位将士，速带随我前往赣州，助太子殿子成就大业。”

赣州府衙内，朱不谷正对着一桌案牍愁眉不展。他发觉处理这些繁杂琐碎的政务，竟比参悟最艰深的武功秘籍还要困难百倍。即便他拥有超越常人的悟性，此刻也有些心力交瘁。更棘手的是，他对明末那套繁复的律法细则一窍不通，处理某些公务时常常感到无从下手。若非张青娥一直女扮男装，以贴身亲卫的身份从旁协助，替他处理那些紧急文书，他恐怕早已闹出不少笑话。

“这些读书人，莫不是以为离了他们，老子就寸步难行？”朱不谷一边烦躁地低语，一边望向正在整理文书的张青娥，“青娥姐，你不是认识不少有才学的大家闺秀吗？不如请她们出来做官试试！我看有些所谓的读书人，连女子都不如。”

张青娥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朱不谷一眼，低声嗔怪：“殿下又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了。”

朱不谷感觉脚底发痒，索性悄悄脱了鞋子，让双脚透透气。幸好他没有脚臭，张青娥又背对着他，未曾发觉这略显不雅的举动，否则免不了一番规劝。

就在此时，身着戎装的大嫚风风火火地跑进府衙，高声禀报：“太子殿下！外面有个读书人前来投奔。”

“哦？”朱不谷精神一振。这可是十几日来第一个主动上门的读书人。他立刻追问：“来人姓甚名谁？”

大嫚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他说他叫张煌言，还有个字……字什么来着？对了，字玄著！”

“什么？张煌言？！那位名满东南的张玄著？！” 朱不谷霍然起身，惊喜交加，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双脚就冲出了府衙大门。

此时，张煌言正站在衙门口观察四周。但见市井井然，百姓往来从容，脸上并无惊惶之色，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觉得这位“朱三太子”至少并非弘光帝那般不理民生的昏庸之辈。

朱不谷疾步冲到张煌言面前，激动地一把拉住他的手：“玄著先生竟来助我，实在令孤喜出望外！快请随我入内详谈！”

“你……便是太子殿下？”

张煌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来投奔的路上，确实听到过“朱三太子乃琼州蛮子假冒”的传言，但他素知清廷最善散布谣言，当年思宗皇帝的两位皇子被众多旧臣辨认出来，不也被多尔衮硬指为假冒而惨遭杀害？因此他并未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清廷说的竟是实话！

眼前这人，无论相貌气质，都与传闻中的朱三太子相去甚远。

就在张煌言脸色骤变，准备将手抽回之际，张青娥适时从府衙内快步走出。她心思玲珑，一见张煌言神色僵硬，立刻猜到了他的疑虑。她深知张煌言最重朱明血统，绝难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假太子”。

她笑盈盈地走到张煌言面前，施了一礼：“玄著叔叔，我是青娥啊，张名振的女儿，您还记得我吗？”

张煌言转头一看，惊讶道：“你是名振兄的千金青娥？你怎么会与……？” 他后半句话虽未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他不明白为何定西侯的嫡女、鲁王麾下大将之女，会与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厮混一处。

见周围渐渐有百姓聚拢围观，张青娥非但不劝张煌言进衙，反而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玄著叔叔，您有所不知。两个月前，我与太子殿下抵达台岛，在日月潭畔，鲁王爷在弥留之际，亲自向太子殿下行了君臣大礼，并将洪武令、传国玉玺尽数托付。鲁王爷期盼太子殿下能完成他未竟的抗清大业，光复大明江山。他老人家更是殷切希望，玄著叔叔您能像昔日辅佐他一样，尽心辅佐太子殿下啊！”

这番话明是叙述往事，实则是向张煌言点明关键：朱不谷虽非真正的朱三太子，但他的身份得到了鲁王朱以海的临终承认与政治遗命传承！

张煌言何等聪慧，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他心念电转：真太子？假太子？既然鲁王殿下甘愿以君臣之礼相待，亲自认证其为继承人，将复兴大业相托，我张煌言又何必执着于血脉真伪？如今抗清事业需要的，不仅仅是一面象征正统的旗帜，更是一位真正有能力、有魄力的领袖。

眼前这少年，无论出身如何，他在短短数月内创下的战绩——斩佟十一、诛寅将军、破金锁阵、伤护国神禽——已胜过自己二十年浴血奋战的成果。

既然如此，真伪还有何重要？只要他能带领天下义士击败清虏，光复山河，这天下，就该由他来坐。远比那个生死不明、杳无音信的真太子更值得拥护。

想到这里，张煌言顿觉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去。恰在此时，他目光不经意间下移，赫然发现朱不谷竟是赤着双脚奔出来迎接自己。这份求贤若渴、至诚至敬的姿态，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士为知己者死！” 这份超越血脉身份的知遇之情，此刻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张煌言缓缓将手从朱不谷手中抽出，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随即双膝跪地，以臣子谒见君王的大礼，恭敬叩首，朗声道：“微臣张煌言，拜见太子殿下！愿效犬马之劳。”

朱不谷见张煌言脸色变化时，心中本是七上八下，生怕这位抗清名士不肯接纳自己这个“冒牌货”。没想到张青娥一番话后，张煌言竟如此干脆地行下君臣大礼，他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连忙上前亲手将张煌言扶起，开怀笑道：“孤得玄著先生，真如刘玄德得卧龙先生也！”

府衙外围观的人群，见到名满天下的张煌言都如此郑重地承认了朱不谷的身份，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认可了这位亲民爱民的“太子殿下”。

三人进入衙门正堂后，朱不谷更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地将鲁王遗命、玉玺、洪武令以及思宗皇帝的部分秘档取出，一一展示给张煌言观看。这番坦诚相待，让张煌言彻底归心，将朱不谷视作继鲁王朱以海之后，又一个值得他效忠至死的明主。

张煌言入赣州、拜见并承认“朱三太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四方，清廷苦心散布的“假冒”谣言，在张煌言这面抗清金字招牌的映照下，顿时显得苍白无力，再也难以掀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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