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朱不谷中招

快马加鞭，三人三骑在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傅青主察觉顾长空自看过那封密信后，气息便紊乱不定，心神显然受到了巨大冲击。他本就以医术通神著称，对人体气机变化尤为敏感，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边控马与顾长空并行，一边侧首沉声问道：“顾尚书，信上究竟所言何事？观你神色，赣州怕是出了天大的变故！究竟是何事能让你这般失态？”

疾驰的风声呼啸，顾长空知道此事再也无法隐瞒，而且接下来极需倚重傅青主的回春妙手。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速度稍缓。他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忧虑与痛楚，声音沙哑地开口：“傅先生，王宗师，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监国殿下……出事了。”

“什么？”傅王二人同时一惊。

“是张丞相（张煌言）与张皇后（张青娥）联名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顾长空语速极快，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信上说，监国殿下于五日前突然病倒，病势极其沉重，症状更是诡异非常！赣州城内的几位名医都已束手无策……他们几乎一致断定，殿下并非寻常疾病，而是中了女真大萨满的恶毒邪术。”

此言一出，饶是傅青主与王征南见惯风浪，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朱不谷乃是整个抗清事业的核心，是新明政权的擎天之柱，他若倒下，刚刚聚拢的人心、刚刚打开的局面，顷刻间便有土崩瓦解之危。

“怎会如此？！”王征南浓眉紧锁，“监国殿下修为已近剑仙巅峰，等闲邪祟岂能近身？”

“信中语焉不详，只道情况危急，命我火速携天下名医赶回赣州。”顾长空语气急促，“傅先生，您医术通玄，尤擅化解各种奇毒异咒，此番殿下安危，全赖先生了。”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恳切与期盼。

傅青主面色凝重至极，缓缓点头：“顾尚书放心，青主必竭尽全力。我等需再快一些！”说罢，他猛抽一鞭，坐下骏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再增三分。顾王二人也立刻催马紧跟，三人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赣州。

赣州城，五日前的夜晚。

监国行在，灯火已稀。朱不谷处理完一日堆积如山的军政文书，虽感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他并未直接休息，而是如同往常一样，领着张青娥和贴身护卫大嫚，再次来到了肃穆的武圣庙。

庙内香烟袅袅，岳飞塑像在烛光映照下更显威严。朱不谷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摒除杂念，灵台逐渐空明。他尝试着像过去几天一样，将自身灵觉缓缓延伸出去，感知并引动赣州城内军民那无形却磅礴的“信念之力”——那是信任、是期盼、是与清虏血战到底的决心。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温暖、纯净的力量如同萤火般向他汇聚，融入他的精神，淬炼着他的剑意。他试图将那晚领悟的“心剑”雏形打磨得更加凝实、更具威力。

然而，不知为何，今夜这个过程似乎格外滞涩。汇聚而来的信念之力仿佛掺杂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杂质，让他心神不时泛起微澜，难以保持绝对的澄澈。他只以为是自身连日修炼导致的疲累，并未深想。

夜深，回到寝宫。朱不谷与张青娥安歇。然而，睡到半夜，朱不谷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头脑有些发蒙，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思绪也变得有些混乱，心口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憋闷感。

“青娥，”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张青娥立刻惊醒，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未发热。“可是白天累着了？或是夜里在武圣庙着了风寒？”她关切地问。她知道，尽管朱不谷修为高深，已接近凡俗武学的顶峰，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并非真正的神仙，仍会受外邪侵袭，会生病受伤。

“无妨，许是有些倦了。”朱不谷不愿她担心，强压下那丝异样感。

张青娥却不敢大意，坚持起身，唤醒了外间值守的侍女小青，两人一同去小厨房，细细地熬了一碗驱寒的姜汤。

此刻的监国后宫，确实如同一个“草台班子”。朱不谷在立张青娥为后之后，便以“抗清大业维艰，岂可沉溺女色”为由，十分果断地拒绝了所有劝他选秀女、充实后宫的奏议。甚至连张煌言和张青娥本人出于“国本”考虑提出的纳妃建议，也被他一口回绝。他曾当众言明：“有青娥一人，足矣。后宫之事，众卿无需再议。若数年之后，中宫仍无子嗣，再论其他不迟。”因此，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十几名必要的宫女仆役，便只有张青娥与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小青主持，显得异常简朴，却也清净。

此刻，张青娥亲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服侍朱不谷喝下。温热的汤汁下肚，朱不谷感觉似乎舒服了一些，很快便重新沉沉睡去。张青娥守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似乎平稳下来，这才稍稍安心，在他身侧躺下。

然而，到了次日清晨，该是早朝时分，朱不谷却依旧沉睡不醒，任凭张青娥如何呼唤，也只是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脸色也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张青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出大事了！

她强自镇定，先是派人以“监国殿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为由，紧急取消了当日的早朝，避免了朝堂的恐慌。随即，她立刻下令，秘召赣州城内所有有名望的医生火速入宫诊视，同时，取出一枚用于紧急通讯的符箓，以真气激发，化作一道微光，飞向九江方向——那是给坐镇前线、总督军务的丞相张煌言的最高级别警报。

张煌言在九江行辕接到飞符传讯，一看内容，顿时惊得魂飞天外。他顾不上连日操劳、真气耗损，更顾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直接御起剑光，将自身修为催至极限，如同一道经天长虹，不顾元气损耗，以最快的速度从九江一路飞驰，径直闯入赣州监国行宫。

当他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地冲进寝宫时，只见朱不谷静静地躺在龙榻之上，面色看似平静，呼吸却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挣扎。张青娥守在床边，眼圈通红，显然已哭了许久。

“丞相！”见到张煌言，张青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哽咽。

张煌言摆手示意她稍安，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搭上朱不谷的腕脉。脉象紊乱而虚弱，时快时慢，仿佛有数股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冲撞。他又仔细检查了朱不谷的眼睑、口舌，外表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外伤或病症特征。

“奇怪……”张煌言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大起。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玄功，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双目，低喝一声：“慧眼，开！”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变得不同。只见朱不谷的周身，竟然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诡异黑气。这黑气如同活物，又似跗骨之蛆，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丝丝缕缕地试图钻进朱不谷的肌肤毛孔之中。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隐约感觉到，在每日午时与子夜这两个阴阳交替的时刻，会有几股更为凝聚、更为凶戾的黑气，会凭空生成，如同无形的箭矢，恶狠狠地冲击朱不谷的膻中穴（气海）与太阳穴（神庭）。

“果然是邪术。而且是极其阴毒、专伤神魂本源的远程咒杀之术。”张煌言收回慧眼，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行走天下多年，与萨满巫师也打过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难防、连他都几乎无法察觉的邪法。

“快！将洪武令和传国玉玺请来！”张煌言急声下令。他深知这两件宝物乃国之重器，蕴含煌煌正气与王朝气运，是克制阴邪之物的不二法宝。

张青娥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取来这两件宝物。那面古朴的“洪武令”令牌，和那方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朱不谷的胸口和丹田位置。

果然，两件宝物刚一贴近朱不谷身体，便自发地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一种堂皇正大、驱邪辟易的气息。原本正试图钻入朱不谷体内的丝丝黑气，如同遇到了克星，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一部分被那金光逼退、消散。

寝宫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张青娥脸上刚露出一丝希冀，却见张煌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他沉痛地摇头，“玉玺和洪武令只能压制、延缓这邪咒，阻止新的黑气侵入，但却无法将已经侵入殿下体内的黑气逼出！而且……”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放在朱不谷身上的传国玉玺突然轻轻一震，散发出更强烈的金光，似乎在抵御着什么。张煌言慧眼看去，只见几股比之前更为凝聚、宛如实质黑色小箭的气流，正凭空出现，悍不畏死地冲击着玉玺形成的金色光晕，虽然大部分被金光消弭，但仍有一丝余波穿透了防御，狠狠刺在朱不谷的膻中穴上！

昏睡中的朱不谷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呼吸瞬间变得更为急促混乱。

“看到了吗？”张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与愤怒，“连午时未到，这咒力便已能自发反击。玉玺和洪武令，只能被动防御，无法根除！这究竟是什么邪术？竟连承载国运的至宝都无法完全克制？”

张煌言看着龙榻上面容痛苦、气息微弱的朱不谷，又看了看那虽能护持却无法根治的两件宝物，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终于袭上了这位历经无数磨难都未曾退缩的儒道剑仙心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绝望的诡异邪术。对手隐藏在暗处，手段阴毒而未知，让他们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向何处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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