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九美楼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所凝。蜿蜒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画舫凌波，笙歌隐隐，纵然是白日，依旧能窥见几分往昔的旖旎与繁华。两岸楼阁林立，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之声与文人墨客的吟诵唱和交织，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江南浮世绘。

然而，在这片温柔富贵乡中，却有一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气氛肃杀而诡异——那便是坐落在秦淮河畔最黄金地段、名动江南的 “九美楼”。

此楼高四层，飞檐翘角，朱漆廊柱，装饰极尽奢华。珍珠帘幕，珊瑚摆设，名人字画随处可见，本是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往日里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风流才子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楼内欢声笑语，通宵达旦。

可如今，九美楼却大门紧闭，虽是白天，楼内却一片死寂，不见半个客人踪影。以九美楼为中心，方圆二里之内，竟被划为了军事禁区。

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真满洲八旗精锐，五人一岗，十步一哨，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森冷的杀气与不远处秦淮河的靡靡之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再往内，距离九美楼百米范围，警戒级别更是陡然提升。巡逻守卫的，已非普通士兵，而是一个个气息彪悍、形态各异的妖将。这些二级大妖目光凶戾，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妖气，寻常修士靠近，恐怕未及照面便会心胆俱寒。

而最后，也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防线，则设在九美楼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只见门前左右，各踞坐着一尊凶神。

左边一位，身形精瘦，目光锐利如鹰，鼻头微微耸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机警与凶残，正是妖帅灵缇，其本体乃是一头修行有成的西域细犬妖。

右边一位，体型壮硕如小山，满脸横肉，一对獠牙突出唇外，呼噜声中带着腥气，乃是妖帅朱大常，其本体是一头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的野猪精。

有这两尊妖帅亲自守门，辅以外围的妖将和八旗精兵，如今的九美楼，已非风月场所，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修罗魔窟。纵是再色胆包天、再好奇难耐的客人，面对此等阵仗，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便心惊胆战地绕道而行，敬而远之。

九美楼内，此刻却是一片与外部肃杀截然不同的“寂寥”。往日的丝竹管弦、莺歌燕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华丽的厅堂空空荡荡，只有昂贵的熏香还在无声地燃烧，散发出甜腻而诡异的气息。

在那精致的雕花木窗边，或坐或倚着九位身姿曼妙、容颜姣好的“女子”。她们便是九美楼赖以成名的 “九大名妓” ，各有诸如“蝶舞”、“月吟”、“雪魄”之类动听的艺名。然而，若有道行高深者在此，运起法眼观瞧，便能看穿那层美丽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狰狞本体：

“蝶舞”、“月吟”、“霜华”乃是三头善于魅惑的白狐妖。

“兰心”、“蕙质”则是二头性情相对温和、却同样吸食文气的白鹿妖。

“柳腰”、“莲步”是两条身姿柔软、眼神冰冷的白蛇妖。

“金盏”是一只诡计多端、善于放屁迷魂的黄皮子精。

而最为诡异的，则是名为“玉骨”的白骨精，她以幻术维持着美艳人形，实则是一具修炼成精的枯骨。她需要在每天子时揭下人皮，重新描绘后再穿到身上。

此刻，这九位女妖全都显得无精打采，百无聊赖。有的对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慵懒地打着哈欠，露出尖尖的犬齿；有的则用长长的指甲百无聊赖地划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刺啦声；那两条白蛇更是几乎要盘成蚊香，连信子都懒得吐一下。

她们并非厌倦了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恰恰相反，她们是憋得慌。作为依靠吸食男子阳气、文人精气来加速修炼的妖精，这连续多日没有“客人”上门，等于断了她们修行的“资粮”，让她们浑身不自在，修为进度几乎停滞。

“唉，真是晦气……” 一头白狐妖低声嘟囔，声音带着狐类特有的媚意，“也不知那完颜大萨满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害得姐妹们连口点心都吃不上。”

“小声点！” 旁边的白鹿妖连忙用眼神制止她，低声道，“你想被打回原形，扔回深山老林里去啃草吗？那位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此言一出，几名女妖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纷纷噤声，不敢再抱怨，只是将幽怨的目光投向脚下——仿佛能穿透那华丽的地板，看到地下密室里那个让她们恐惧的身影。她们只敢在心里暗自埋怨完颜灭仙打断了她们的“好事”，却无一个敢真正表露出来。

九美楼的地下，别有洞天。与地上的奢华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是一间宽敞却阴森的石砌密室。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萨满符文，闪烁着幽暗不定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血腥以及某种陈年腐朽木材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密室中央，设有一座以黑曜石和不知名兽骨垒成的法坛。法坛之上，通天大萨满完颜灭仙正盘膝而坐。他身穿繁复的萨满神袍，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腰间悬挂着一面人皮小鼓，双目微阖，目光却如同深潭，幽暗而深沉。

在他面前约一丈处，法坛的核心位置，赫然摆放着一个一尺来高、扎得活灵活现的草人！草人外面精细地裱糊了一层黄表纸，纸上用朱砂清晰地画着一副人像——眉目英挺，气度不凡，赫然正是远在赣州的监国朱不谷的模样，栩栩如生。

这便是歹毒无比的钉头七箭书邪术的媒介！

此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纸扎草人的胸口和头颅位置，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针孔般的细小伤痕，仿佛被无形的利箭反复穿刺过。更诡异的是，草人的头顶百会穴位置，还钉入了一根三寸长的黑色棺材钉，钉子上穿着一道写满诅咒文字的符纸。

草人的双脚之下，则放置着一盆终年不熄的炭火。暗红色的火焰无声地炙烤着草人的双脚，散发出阵阵焦糊与阴寒交织的气息。说来也怪，那炭火明明温度极高，却始终无法点燃草人表层的黄纸，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保护着它，又或者，这火焰焚烧的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比如，朱不谷的生命力与气运。

在完颜灭仙的左右两侧，稍低一些的蒲团上，还坐着两个人。

左侧一人，身披暗红色袈裟，脖颈上挂着人头骨念珠，正是曾在赣州城下被大鹏鸟惊走的妖僧慈航普渡。他此刻面无表情，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右侧则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身着华丽的锦缎旗袍，云鬓高耸，插着金步摇，眉眼间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狠厉。她便是这九美楼真正的主人，修行超过五百年的九尾狐妖——胡大娘。

时值午时，一天中阳气最盛，却也阴气初生的时刻。完颜灭仙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血光一闪。他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同时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随着他的动作，法坛上阴风骤起，那草人头顶符纸无风自动。

完颜灭仙猛地抓起法坛上三支小巧的、散发着黑气的骨箭，也不用弓，只是以手代弓，以意念为弦，对着那草人虚虚一引、一放！

“嗖！嗖！嗖！”

三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如同毒蛇般弹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草人的胸口和头颅，两箭在胸，一箭在头。

草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纸面上那朱不谷的面容似乎扭曲了一下，显得更加痛苦。完颜灭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闭上双眼，开始调息，仿佛刚才那简单的动作耗损了他极大的心力。

一旁的胡大娘见状，立刻堆起妩媚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奉承道：“大萨满果然好法力！通天彻地，鬼神难测！竟能相隔数千里，硬生生将那身负紫薇气运的伪明监国咒杀。此等神通，堪称古今萨满第一人。”

完颜灭仙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他确实有资格骄傲。咒杀身负天命或大气运者，乃是逆天而行，极易遭到恐怖的反噬。然而，他在短短数十年间，先后以萨满禁术咒杀了明朝的天启皇帝和势焰熏天的闯王李自成，并且自身并未受到严重的天道惩罚，这在他自己看来，无疑是萨满史上空前绝后的壮举。

不过，表面上的谦虚还是要维持一下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夜枭：“那伪明监国朱不谷，倒是个异数。命格之硬，气运之盛，远超寻常。他竟然能借助传国玉玺、洪武令，甚至汇聚万民信念作为屏障，顽强抵抗，硬生生将这死劫拖延了半月之久！若非如此，他早在五日之前，便该魂飞魄散了！”

“哎呀，大萨满何必在意这区区几日？” 胡大娘巧笑嫣然，继续拍着马屁，“让他多活几天，多受几日这钻心蚀骨、魂魄日削的苦楚，岂不更加解恨？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大清为敌的下场！”

“哈哈哈！” 完颜灭仙闻言，不由放声大笑，笑声在密室内回荡，充满了志得意满，“说得不错。就让他在绝望中再多挣扎几日吧。十天后，便是他的死期，神仙难救。届时，我看那南明伪朝，还有何依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慈航普渡忽然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他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完颜萨满，贫僧方才忽然感到一阵心血来潮，莫名心悸。莫非……我们这‘钉头七箭书’之事，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偏差不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语气带着一丝阴影：“实不相瞒，两个月前，在赣州城守护阴阳罗盘大阵的那个夜晚，贫僧在事发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不祥预感……”

完颜灭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慈航普渡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慈航法师，你能从护国神禽爪下逃生，一身佛魔兼修的法力，确实不凡，本座亦是佩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倨傲：“但若论及这趋吉避凶、预知祸福的灵觉感应，我们萨满沟通天地鬼神之术，就要稳稳压过你们黄教一头了！”

慈航普渡正想说话，完颜灭仙再度冷哼一声。

“不劳法师提醒！本座昨日便已心血感应，察觉到南明残余的一帮高手，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已然潜入了金陵府，其目标，无非是我这‘三才擒龙阵’的三处阵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算计：“本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他们不来则已，若敢来犯，定要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法师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慈航普渡被完颜灭仙这番连消带打、充满优越感的话语噎得脸色一阵青白。他心中气恼万分，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但最终还是强行按压了下去。因为他很清楚，论真实法力，自己确实逊色完颜灭仙一筹；论在清廷圣眷，自从赣州失手、金锁潜龙阵被破后，他在康熙和孝庄心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此次坐镇金陵，名义上是副手，实则与胡大娘这狐妖地位相仿，这让他这个自诩真佛转世、心高气傲的妖僧如何能甘心？

‘哼，完颜老鬼，你且猖狂。但愿你的布置真如你所言般万无一失。若真出了纰漏，看你如何向皇上和太后交代。’ 慈航普渡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垂下眼睑，默诵那扭曲的佛号，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深深埋藏起来。

密室之中，暗流涌动，魔头之间，亦是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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