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姬龙峰枪挑莲花印

冲进九美楼大门的刹那，众人只觉眼前景象再次剧变！

熟悉的奢华厅堂消失了，耳边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眼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场。远处，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风雪中摇曳，旗下，一个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魔神的光头身影，正手持长剑，在人群中肆意冲杀，剑光过处，明军将士如同草芥般倒下，无人能挡其一合。

而那个杀人如斩草的光头身影，正是所有明军高手心中永恒的梦魇——天下第一剑魔，佟养真。

而在更远的天际，清睿亲王多尔衮手持一枚散发着幽光的“御妖令”，无数上古凶兽的虚影——饕餮、穷奇、梼杌、混沌……在空中凝聚、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明军将士的生命和魂魄。

山海关！

这是山海关大战的重现。是刻骨铭心的惨败，是无数战友殒命的伤心地，是缠绕他们二十年的心魔。

“佟养真！纳命来！” 一名参加过此战的老剑修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幻影中的佟养真冲去，剑气狂飙，却瞬间被“佟养真”随手一道剑芒劈成了两半。

“杀！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更多的人被这逼真的幻境勾起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与仇恨，陷入了疯狂，开始自相残杀，或者朝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凶兽虚影发动徒劳的攻击。就连一向冷静的顾长空，此刻也呼吸急促，眼神混乱，竟举起长剑，嘶声下令：“结阵！围杀佟养真！不惜一切代价！”

傅青主、王征南、姬龙峰三人修为最高，心志也最为坚定，他们曾在山海关之败后痛定思痛，破而后立，修为更进一层，达到了“剑神”初境。此刻虽也心神震动，却还能保持一丝清明，察觉到这场景的诡异，厉声呼喝试图唤醒众人：“是幻术！大家稳住心神！”

然而，他们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和众人失控的怒吼中，显得如此微弱。就这么片刻的工夫，已有二十几名被幻境迷惑的剑修，死在了“佟养真”的剑下或是“凶兽”的撕咬中，而他们实际攻击的，很可能是身边的同伴或是空无一物之处！

就在这全军即将因心魔而崩溃自毁的千钧一发之际，被定闲师太牢牢护在背上的柳小照，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她知道，寻常的呼喊已无法唤醒这些被深度迷惑的高手，唯有以最极端的方式，才能破开这恐怖的迷魂大阵。

她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随即，一口蕴含着其毕生“慧眼”本源之力的心头精血，混合着无比的清明意志，被她奋力喷向空中。

“慧眼焚天，破妄归真！散！”

随着她这声蕴含着无尽悲怆与决然的清叱，那口喷出的鲜血竟在空中化作一片淡金色的、温暖而纯净的光雨，飘飘洒洒，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

光雨落在那些陷入疯狂的高手身上，如同甘霖洒入干涸的土地。他们浑身一震，眼中疯狂的血色迅速褪去，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开裂、剥落……

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了，刺骨的寒风变成了江南微醺的空气，尸山血海的战场重新变回了九美楼那奢华而诡异的大厅。哪里有什么佟养真？哪里有什么上古凶兽？只有一个身着华丽旗袍、风韵犹存却面目狰狞的中年美妇——胡大娘，正带着她那九名现出部分妖形（利爪、竖瞳、鳞片等）的“美妓”，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利爪挥舞间，不断有刚刚从幻境中清醒、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剑修被开膛破肚，惨死当场。

那死去的二十几人，竟全是丧生在这些妖女的偷袭之下。

“妖孽敢尔！” 清醒过来的众人看清眼前惨状，顿时目眦欲裂，无尽的怒火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恐惧与混乱。

“杀了这些害人的妖精。”

剑光再起！

这一次，是带着被欺骗、被戏弄、目睹同伴惨死的滔天怒火。傅青主、王征南等人含怒出手，再无保留。剑气象是疾风骤雨，拳劲如同泰山压顶。

那九名女妖虽然魅惑之术了得，但正面搏杀能力远不如之前的妖帅。在绝对的实力和愤怒的碾压下，不过几个照面，便有五名女妖（包括两头白狐、一条白蛇、那头黄皮子和白骨精）被狂暴的剑气拳风撕成了碎片，形神俱灭。剩余的四个（两头白鹿、一条白蛇）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向后逃窜。

胡大娘见自己苦心布置的“心魔幻境”被破，麾下“女儿”死伤惨重，又惊又怒。她厉啸一声，周身妖气冲天而起，九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虚影在身后疯狂舞动，双眼绽放出摄人心魄的粉色光芒，就要施展更厉害的慑魂邪术。

“妖狐！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 定闲师太深知此刻是关键，背着柳小照，施展恒山派绝顶轻功，如同流星般直冲胡大娘！

胡大娘见柳小照坏她好事，恨意滔天，集中所有妖力，那双狐眼如同两个漩涡，全力罩向柳小照，欲将其魂魄直接吸出！

然而，此时的柳小照，因刚才燃烧精血催发“慧眼”本源，已是元气大伤，面色金纸，七窍中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不彻底破掉这狐妖的邪法，众人仍将陷入危险。

她望着胡大娘那双妖异的目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澈与决绝。她想起了母亲柳如是的刚烈，想起了父亲钱谦益晚节的污点与自己的责任……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为钱家，也为母亲，挽回一丝尊严！

“以我之血，燃我之眼，洞彻九幽，破尔邪形！显！”

柳小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但这口血，不再是扩散的光雨，而是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却亮如旭日的金色血箭，无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在了胡大娘的眉心。

“啊——！”

胡大娘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叫。那道金色血箭仿佛蕴含着专克妖邪的无上破妄之力，击中她眉心的瞬间，她周身那浓郁的妖气如同滚汤泼雪般迅速消融，那双摄魂夺魄的狐眼瞬间黯淡无光。她丰满诱人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收缩，华丽的旗袍被撑裂，浓密的白色毛发疯狂长出……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风韵犹存的老鸨消失了，原地出现了一只皮毛凌乱、眼神惊恐、龇牙咧嘴的白色九尾狐狸。虽然体型依旧不小，但那副妖魔的本来面目，已暴露无遗。

胡大娘（现出原形）惊恐万状，尖声叫道：“慈航法师助我！”

胡大娘的话音未落，九美楼的上空，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阴邪、却又带着诡异慈悲意的威压如同山岳般骤然降临。只见慈航普渡不知何时已盘膝虚坐于半空之中，身下是那由无数头骨垒就的恐怖莲台。他宝相庄严，脸上却带着狞笑，双手结印，厉声喝道：

“冥顽不灵，屡犯天威！残明余孽，看我法宝！莲花镇杀大印！”

随着他真言吐出，一方巨大无比、通体血红、底部刻满扭曲梵文咒印的莲花大印凭空出现，迎风便涨，瞬间化作百丈方圆，如同一片血色的天穹，带着镇压万物、炼化生灵的恐怖气息，朝着下方九美楼前的所有明军高手，缓缓却无可抗拒地碾压而下。

这大印尚未完全落下，那磅礴的压力已经让地面开始龟裂，修为稍低的剑士只觉得气血翻涌，筋骨欲裂，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这正是曾在江阴城下镇压了全城军民的恐怖邪法！

就算在赣州城下，这面莲花大印也曾经镇得岳家军三千英灵死伤千余名。若不是徐鸿儒从中捣乱，以及大鹏鸟的突然出现，慈航普渡早就为清廷立下了不赏之功。

刚刚经历连番苦战、破开幻境、逼出狐妖原形的众人，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毁灭一击，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绝望之感。这妖僧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看这面大印恐怖如斯，这妖僧至少也是剑神境界。

然而，顾长空的眼神却依旧冷静。他早已料到慈航普渡会出手，也早就安排了应对之人。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缓缓压下的莲花大印一眼，目光直接投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却如长枪般挺立的身影。

“姬兄，有劳了。”

姬龙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那杆伴随了他大半生的镔铁长枪，枪尖斜指苍穹，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刺破苍天的枪意，开始在他身上凝聚、升腾！

姬龙峰苦修一生的枪法，正是六合大枪，得自终南山下的活死人墓。六合大枪的创始人正好就是岳飞。

就在那血色莲花大印即将压到众人头顶，一些高手已经忍不住要奋力一搏之时，姬龙峰动了！

他没有像傅青主那样引动天地异象，也没有像王征南那样气势沉浑，他只是将自身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意志与信念，都灌注到了这杆看似平凡的长枪之中。

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苍龙，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枪形流光，逆天而上，直刺那庞大的莲花大印底部中心。

“破！”

一声简短的断喝，却蕴含着无坚不摧的信念。

他手中的长枪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枪尖之处，一点极致的寒芒亮起，那是高度凝聚的枪意与真气，压缩到了极点。面对那足以镇杀万千生灵的邪佛大印，姬龙峰没有选择硬碰硬的蛮力对抗，他的枪法，是技巧与意志的极致。

“百鸟朝凤！” 枪影瞬间化作千百道，如同无数飞鸟，叮叮当当地撞击在莲花大印的底部，并非为了击碎，而是为了寻找其力量流转的节点与最薄弱之处。

慈航普渡盘坐莲台之上，初时面露不屑。他这莲花镇杀印蕴含无边佛法（邪法）与怨力，岂是凡间武功能破？然而，随着姬龙峰那千百道枪影如雨点般落下，他脸色微变。他感觉到，大印内部的力量运转，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的滞涩。对方每一枪，都精准地点在了他法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上，虽然无法瞬间破开，却在不断地干扰、削弱。

“哼！垂死挣扎！” 慈航普渡冷哼一声，全力催动法力，莲花大印血光更盛，下压之势陡然加快。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这不知死活的枪者连人带枪，碾成齑粉。

庞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作用在姬龙峰身上，他周身的护体真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鲜血。但他那双紧握长枪的手，却稳如磐石，眼神更是锐利如初。

他找到了！

在承受着巨大压力、于电光火石间感知了千百次后，他终于捕捉到了那莲花大印力量核心最细微的一丝破绽。那是由无数怨念与邪力强行糅合而成，终究无法完美无瑕的一处“缝隙”。

就是现在！

姬龙峰眼中精光爆射，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部的生命力、所有的武道意志，都凝聚于这最后一击。他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了一杆无坚不摧的神枪。

“朝——天——一——枪！”

没有绚烂的光影，没有震天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时空的枪芒，如同逆流的流星，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态，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莲花大印底部力量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那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刻——

“咔嚓……轰隆！！！”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随即是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庞大无比、威压盖世的血色莲花大印，竟从被枪芒刺中的那一点开始，如同被击碎了核心的琉璃制品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在一阵剧烈的能量紊乱中，轰然炸裂开来。

亿万道血光和破碎的邪佛符文四处飞溅，将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九美楼的屋顶直接掀飞了大半。

“噗——”

半空中，姬龙峰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被眼疾手快的王征南飞身接住。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为了挑翻这莲花大印，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而端坐于头骨莲台上的慈航普渡，在大印被破的瞬间，也是身躯剧震，身下的莲台发出“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缕暗金色的血液，原本宝相庄严的脸上充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剑神……枪神……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坠落下去的姬龙峰，又扫过下方的傅青主、王征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以为凭借自己和完颜灭仙，足以碾压一切，却万万没想到，南明残部之中，竟在不知不觉间，涌现出了不止一位能与他们抗衡的“神”级高手。

两败俱伤。

莲花大印被破，慈航普渡受创，再也无法维持那碾压的姿态。并且这老喇嘛发现事情的发展似乎将要失控了，他竟然像赣州之战一样，坐在黄色僧袍之上，飞遁而去。

他又一次跑了！

不过明军这边同样也是惨胜。姬龙峰身受重伤，整支队伍亦是伤亡惨重，疲惫不堪。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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