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义士归来

十余日后的黄昏，赣州城南门外，残阳如血。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沉默地行走在官道上。队伍不复出征时的旌旗招展、士气昂扬，人数稀落了大半，每个人的衣甲上都沾染着洗不净的暗沉色泽，那是干涸的血迹与征尘的混合。他们步履沉重，许多人身带伤残，被同袍搀扶着，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眼神中混合着疲惫、悲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历经死生考验后的沉静。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丞相张煌言与兵部尚书顾长空。

顾长空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邃的皱纹里仿佛嵌满了金陵的烽烟。张煌言则更显清癯，丞相袍服之下，身形瘦削，唯有一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们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径直往监国行宫而去。

宫门早已得到张煌言顾长空率一众好汉归来的消息，朱不谷不顾身体初愈，亲自在殿前丹陛之下等候。当

他看到那支不足百人、伤痕累累的队伍缓缓行来时，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张煌言与顾长空快步上前，便要躬身行大礼。

“不必多礼！” 朱不谷抢上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了两人的手臂。他的目光先落在顾长空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辛苦了。”

这一声“师父”，唤的是私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对眼前这位亦师亦臣者，那份沉甸甸恩情的无言感激。

顾长空抬起头，看着弟子苍白而坚毅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抱拳，虎目微红：“殿下安然无恙，臣心甚慰。”

朱不谷用力捏了捏他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他转向张煌言，尚未来得及说话，张煌言已经把玉玺与洪武令双手奉上。“殿下请恕微臣僭越之罪。臣拿走这二件至宝，正是为了对付完颜灭仙。那老萨满法力高深，没有这两年至宝，此番金陵之行也许会无力而返。“

朱不谷把玉玺和洪武令收入怀中，随后看着张煌言说道，“丞相何罪之有。我要再重申一遍，我与丞相，就是刘备与诸葛亮。我们名为君臣，实为可托生死的至友啊。“

张煌言心头一热，监国醒来第一件事是安抚师父，第二件事便是重申与自己的亲密关系，其间毫无猜忌芥蒂，唯有全然托付的信任。他深深一揖：“殿下以国士待我，臣又有何言？唯有以国士报于殿下。”

“好！好！好！” 朱不谷连说三个好字，随即目光投向他们身后那些静默肃立的义士，声音沉痛下去，“只是……代价太大了。”

他松开手，缓步走向那群归来的勇士。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或年轻、或苍老，或带伤、或疲惫的面容，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刻在心里。他走到一位失去左臂、用布带草草包扎的汉子面前，停下脚步。

“壮士，何处人氏？姓名为何？” 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那汉子没料到监国会亲自垂询，激动得脸色涨红，挣扎着要用残臂行礼，被朱不谷轻轻按住。“回……回陛下，小人湖广刘铁柱，就是个跑江湖的！俺天生神力，在金陵之战中杀了十几个八旗兵。”

“好！真勇士也。“

朱不谷向刘铁柱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稚气，却眼神坚毅的少年：“你呢？”

“俺是河南的，叫龚二娃。俺出自武林世家，祖辈练的都是伏虎郑原 。俺爹俺娘都被鞑子害了，俺来为他们报仇。殿下别看俺年轻，俺已经是剑士巅峰境界了。”少年声音响亮，带着乡音。

朱不谷一听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达到了剑士巅峰，不由地更认真地看了看他。这个年龄的剑士巅峰，已经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天才了。

“好！真是英雄出少年。”

朱不谷夸了龚二娃一句。当他接见了所有幸存的好汉，看到后面的一百余个骨灰瓮时，心中更是浪潮翻涌。

湖广、河南、陕西、山东……这些好汉来自天南地北，与他朱不谷素昧平生，未曾吃过监国政权的一粒禄米，未曾受过他朱不谷的半分恩惠。他们或许只是江湖草莽，或许只是寻常百姓，却只为了“抗清复明”这面大义之旗，便毅然抛头颅、洒热血，将性命丢在了远离故土的金陵城。

他后退几步，对着这不足百人的队伍，亦是向着那永远留在金陵的一百多英魂，深深一揖到底。

“朱慈炯，拜谢诸位壮士，救命之恩，再造之德！亦代我大明列祖列宗，拜谢诸位慷慨赴死，力挽狂澜之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带着无尽的感激与沉痛。

归来的义士们见状，无不动容，纷纷跪倒还礼，许多人已是热泪盈眶。他们舍生忘死，所求并非荣华富贵，正是这份“士为知己者死”的认同与尊重。

当晚，朱不谷在偏殿单独设下小宴，只为张煌言与顾长空接风洗尘。席间并无珍馐美馔，只有几样清淡小菜和温好的酒。朱不谷亲自执壶，为二人斟酒。

“煌言先生，长空师父，金陵详情，还请细细告我。”他沉声道。

顾长空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将金陵之行的始末一一道来。从潜入城的艰难，到识破九美楼陷阱的惊险，从与妖兵妖将的惨烈搏杀，到最终找到并摧毁“钉头七箭书”阵眼的决死一战。他语气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残酷，却让殿内的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他尤其详细描述了那些江湖义士如何前仆后继，以血肉之躯为他们开辟道路，如何高呼着“大明万岁”与强敌同归于尽。另外对柳如是的以死相助，还有临终遗言，顾长空同样告知了朱不谷。

张煌言听到惊险处，也是暗自后怕。他感慨地说，“河东君的出现，正意味着监国殿下已得天命。试想河东君若不出现，我们就是牺牲了所有好汉，恐怕连九美楼的大门都摸不到。”

朱不谷沉默了一会儿。他同样知道此番自己之所以获救，柳如是的慧眼之力倒是占了第一功。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满足柳如是的这个心愿。同样他也知道张煌言之所以说这番话，同样也是希望自己对钱谦益多点容忍。

朱不谷倒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把南明灭亡的责任推到钱谦益身上。钱谦益最大的罪孽就是没有殉国。但没有殉国的臣子多了，为什么钱谦益骂名最大呢？因为钱谦益是东林党的领袖，也是江南最有影响的文人。他的投降带来了恶劣影响。但钱谦益就算殉国了，难道其他的官员就不投降了吗？当然还是会投降。就像宋末元初时候，一个叫王炎午的无耻文人写了一篇“生祭文丞相文”，劝文天祥舍生取义。而他自己呢，则在元朝安稳做官，活到七十多岁才寿终正寝。

朱不谷认为，钱谦益最大的错误，就是怕死。骨头不够硬。但他后来暗中资助抗清势力，也差不多可以洗刷他的罪孽了。作为前世的社畜，朱不谷从来不会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

后世之人放着孔有德尚可喜洪承畴等铁杆汉奸不去骂，反而盯着钱谦益这个没有一点实权的失势官员骂，着实是树错了耙子。

“孤王早知河东君乃是大义之人。既然她的遗言如此，那咱们就把钱谦益给忘了吧。“

朱不谷这句话透露的意思很是深远。柳如是功劳再大，但钱谦益毕竟是失节之人，就算被万人唾骂，但也绝对不可能褒奖他。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让钱谦益这个名字被雨打风吹去，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顾长空与张煌言对视一眼，齐声赞道，“殿下英明。“

顾长空继续讲述攻打九美楼的细节，每当提及那些战死的老友或英勇的后辈，他便狠狠灌下一杯酒，眼眶通红。他领着一众好汉前来江西，当然也想给这些铁骨铮铮的好汉找一条上升之路，但是他们中的一大半，连监国的面都没见到，就为监国战死了。

朱不谷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当听到最终生还者不足百人时，他闭上双眼，久久不语。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们为救我而死，为大明而死。”朱不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孤王绝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更不能让他们死后寂寂无名，魂魄无依。孤王绝对不做忘恩负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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