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欲除尚可喜

寅时三刻，赣州行在仍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薄雾中。寝宫内灯火通明，张青娥亲自为朱不谷整理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十二章纹朝服。他的脸色仍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手指搭在玉带上时甚至微微发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陛下，龙体为重，不如再休养几日……”张青娥为他抚平衣袖的褶皱，眉宇间难掩忧色。

朱不谷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却坚定。“二十余日已是太久，人心如水，久滞则腐。朕今日必须亲临大殿，让满朝臣工，让江西百姓，亲眼看到朕还活着，大明的天，塌不下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沉重的钟声撞破黎明，宫门次第开启。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于丹陛之下，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疑与不安。这二十多天，监国昏迷，丞相外出打仗，朝内虽有张皇后勉力支撑，流言早已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然而，当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在內侍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御座，平稳地坐定之时，整个大殿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汇聚于一点，那目光中先是极度的惊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最终定格为如释重负的敬畏。

“监国殿下万岁！”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这一句，旋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席卷了整个殿宇，震得梁柱间的尘埃都簌簌而下。许多老臣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地不能起。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君主的苏醒，更是一个政权在经历致命危机后，重新站稳脚跟的象征。昏迷几十日竟能康复，在这个时代，无异于死而复生的神迹。

顷刻间，“真命天子，百毒不侵，遇难成祥”的信念，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深植于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并必将随着散朝的人流，迅速传遍赣州城，传遍整个江西。

朱不谷平静地接受着臣子的朝拜，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或复杂的脸。他抬了抬手，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朕抱恙期间，有劳皇后与诸位臣工恪尽职守，稳定朝局，朕心甚慰。”他的声音透过大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虽中气未足，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然，国事繁重，不容一日懈怠。且将积压奏章，呈上来。”

内侍抬上数摞厚厚的奏疏。朱不谷并未假手他人，亲自一份份翻阅，时而凝神细看，时而提笔批示。他的超级大脑经过二十几日的昏迷，并没有丝毫昏沉，反而比以前更加清醒了。似乎这二十多天的休息，反而让超级大脑恢复了新机状态。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他看得极快，批示果断，每道奏章的处理都很合理。这让众臣更感觉监国大人乃天命之人。

约莫二个时辰后，他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抬起头，目光已然变得锐利如鹰。

“传朕旨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金石坠地。

“其一，着令安庆前线大都督陈麟，池州总兵王伏宝，即日起，率所部十万兵马，分批撤回池州、九江防线，依托长江，深沟高垒，转攻为守，休整士卒，未经朕命，不得浪战。”

这道命令让部分将领略显诧异。安庆前线与清军对峙已久，根据前线传回的奏章，明军似乎还占了优势，骤然撤回，岂非向大清示弱？

但朱不谷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其二，即日起擢升兵部副尚书张家璞为征南将军，总揽赣南、粤北军务。即从江西留守兵马中，调拨三万精锐，增援梅州。令张家璞稳扎稳打，牢牢钉在梅州境内，广积粮，勤操练，不必急于退回江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中雪亮。监国这是要将战略重心南移。撤回安庆重兵是为蓄力，增兵梅州则是锋芒所向。那个目标，已然呼之欲出——盘踞广东，与清廷互为犄角的三顺王之一，平南王尚可喜。此次监国昏迷期间，其他各省清兵都是按兵不动，唯有尚可喜竟然派兵侵犯。不教训这个老汉奸，他就不知道监国的煌煌天命不可犯！

朱不谷此举，不仅是要开拓局面，更是要择一血仇，立威天下。

尚可喜与大明既有破国之仇，其部卒又在攻略广东时屠戮极重，不但是南明上下切齿之痛，也是岭南百姓恨之入骨的恶魔。此番明军进攻岭南，只要首战获胜，岭南百姓绝对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其三，”朱不谷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与户部官员，“着兵部、户部即日拟定详尽的粮饷、军械转运章程，确保梅州军前供应无缺。此乃当前第一要务，不得有误。”

几道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攻守转换之间，显露出朱不谷苏醒后对全局的精准把握和深远布局。他不再把目光盯在天下人都希望他攻打的金陵府，反而要集中力量，斩断清廷在东南方的这只重要臂膀。

朝会散去，各项命令随着快马信使迅速传往各地。朝臣们走出大殿，依旧沉浸在监国苏醒带来的振奋之中。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所有人都明白，监国政权经过此番生死考验，非但没有垮掉，反而如同淬火后的精钢，变得更加坚韧，并且即将展现出它凌厉的锋芒。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平南王府内，尚可喜很快便收到了来自江西的密报。当他得知朱不谷不仅奇迹般苏醒，更将兵锋直指自己时，那张惯于征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惧。他深知，如今的朱明监国已非昔日仓皇南逃的流亡政权，其内部凝聚力和战斗力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个与自己有破家之仇的张家璞，如今得了三万精兵加持，如同猛虎添翼……

“快！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求援。禀报皇上和太皇太后，朱明伪监国已醒，其下一个目标，便是广东。老夫愿自去藩王称号，回京师做一闲官。”

老奸巨滑的尚可喜其实早就知道了清廷存有削藩之心。以前他与耿精忠吴三桂订立攻守同盟，但是现在面对即将来犯的明军，他觉得还是大清的支援更加靠谱一点。耿精忠的兵力还比不上自己呢。吴三桂兵力确实强大，但他绝对不可能从云贵跋涉千里来援广东。就是他愿意前来，清廷也绝对不允许吴三桂率大军杀出云贵。所以他主动给了清廷一个台阶下，用自削藩号的条件换取清廷派军支援。

尚可喜认为，这个主动削藩的条件应该能打动清廷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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