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痛定思痛

喝下了参汤的朱不谷有了一丝力气，斜倚在软枕之上，虽面色仍显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开始询问张青娥：“我昏睡这些时日，朝中境内外，可还安稳？”

张青娥连忙说道：“这段时日，境内各府县安堵如故，并无骚乱。便是江西周边数省清虏，亦未见异动。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朱不谷眉梢微动，这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深知自己昏迷这二十余日，乃是监国政权最为脆弱的时刻，内有权力真空，外有强敌环伺，但凡有心之人稍有异动，或是清军大举来攻，局势便将一发不可收拾。

“哦，竟如此平静？”他沉吟道，目光看着张青娥，“一点风波都未曾起只能吗？姐姐休要哄我？”

“只有一件事。”张青娥笑道，“半月前，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曾遣其麾下副将李有才，率五千精锐骑兵，自韶州北上，意图突破我梅关险隘，侵入赣南。”

听到“尚可喜”三字，朱不谷的眼神骤然一凝。这位与孔有德、耿仲明并称“三顺王”的汉人藩王，降清后为虎作伥，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乃是南明上下切齿的仇敌。

“梅关，是张家璞在守。想必尚狗贼肯定无功而返吧？”朱不谷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张家璞，这位兵部副尚书，张家玉之弟，与尚可喜有着破家之仇，朱不谷派张家璞镇守梅关，就是看准了张家璞绝对不会投降尚可喜，并且作为岭南本地人，张家璞也算是占了地利与人和。

张青娥说：“殿下英明。张尚书面对来袭的清军，亲率三千步卒和二千乡勇，亲赴梅岭设防，最终让尚可喜的军队无功而返，我军还斩获清兵千余人。这是张尚书战后呈递的奏章。”

“

张青娥说得轻松，其实梅岭之战，张家璞打得并不轻松。张家璞在奏书上详细写了此战经过。

梅岭古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乃是沟通岭南岭北的咽喉要道。抵达梅岭驻守的张家璞深知己方兵力、战力均处劣势，唯有凭借地利，以巧破力。

所以他并未选择死守关墙，而是将主力隐于岭后，遣小股精锐前出，利用山林地势，不断袭扰清军先锋。李有才仗着兵强马壮，初时颇为轻敌，猛冲猛打，却被明军预设的绊马索、铁蒺藜伤了数十骑，锐气稍挫。

张家璞更下令，将附近村落中搜集来的数百头山羊，角上绑了点燃的油脂树枝，于夜间驱赶下山。山羊受惊，漫山遍野乱冲，火光点点，犹如千军万马夜袭。清军营寨大乱，李有才疑心中了埋伏，不敢妄动，一夜不得安宁，士卒疲惫。

待到翌日清晨，清军整顿队伍，欲要强攻关口时，张家璞已趁夜在必经之路上挖掘了无数陷坑，内插削尖竹签，上覆浮土草叶。清军骑兵冲锋之下，人仰马翻者甚众，阵型大乱。

此时，张家璞看准时机，亲率五百敢死之士，自侧翼山林中杀出，直扑李有才的中军帅旗。他身先士卒，手持长刀，高呼“杀虏雪耻”，所向披靡。明军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三千步卒紧随其后，如山洪暴发。李有才猝不及防，帅旗被砍倒，指挥失灵，五千骑兵在狭窄的山道上施展不开，竟被步卒杀得节节败退，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南逃。张家璞追出二十余里，方才收兵，稳稳守住了江西的南大门。

朱不谷看完奏章，朱不谷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胸中积郁多日的浊气也随之吐出。“好！张家璞真乃良将也！智勇双全，不负朕望。”

随后语气一转：“尚可喜那条老狗不但没死，竟然还想为清廷火中取栗。这老狗难道不知道大清早对他们三位藩王存了削藩之心吗？不过他能活到现在倒也是老天有眼。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抓住他，把他凌迟处死，以偿还他这几十年的滔天罪孽。”

张青娥听朱不谷这样一说，就知道他准备攻打岭南了。她有点担心地问，“殿下，现在天下人都希望我们攻打金陵，只要我们能够拿下金陵，就能拿下半壁江山。”

“现在还不是打金陵的时候。”朱不谷对张青娥仔细份析当前局势。

“如今清廷半数精兵正在攻打茅蔍山，如果我们攻打金陵，就会让清廷起倾国之兵南下。何况金陵乃天下有名的坚城，又有十万清兵驻防其中，我们根本没能力打下来。再说了，如果我们在攻打金陵时，两广清军与浙江清军全力攻打江西，我们就会分身乏术。我心中的规划是这样的，先把尚可喜耿精忠这两个清廷本就有心处置的藩王给拿下来，全取广东福建之地。我们攻打这两个地方，清廷绝对不会全力支援。取下这两个沿海之地，我们就可以用海贸补贴军饷民用，让辖区内的老百姓好过一点。不要担心清廷占地广大，就凭他们与妖共治天下，就不可能得到民心。只要有我们南明存在，清廷统治得越久，民愤就越大。到时候我们挥军北伐，才能势如破竹。”

张青娥听了分析，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朱不谷说道，“殿下，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你是天命之人了。要是换了其他人，半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省之地，早就飘了。肯定会想着一年复江南，二年灭大清了。”

朱不谷沉声说道，“因为这天下只有我知道大清的国运有多么牢固。眼下我们还是应该一步一步走。若是抗清形势刚有点起色就得意忘形，难免又会重演李晋王的悲剧。”

朱不谷说了这一番话，靠在枕上微闭双目，休息了一会儿，再度开口说道，“姐姐，你可知道，我现在对抗清大业取得成功充满了信心。单看今日之势，我方根基之稳固，已远超弘光隆武永历等政权了。并不是我真的比隆武帝英明，而是我们有了三个隆武帝等人没有的优势。

“第一个优势，”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就是气运之变。我们在赣州城破了清廷的金锁潜龙大阵，毁了清廷的一柱气运。国运之争，此消彼长。清虏失了这一柱气运支撑，便不再像往日那般，总能逢凶化吉，处处得占先机。此番在我昏迷期间，数省清兵竟按兵不动，未必不是其内部调度失灵、气运衰减之兆。”

“第二个优势”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就是人之变。如今聚集于赣州之文武，多是历经弘光、隆武、邵武诸朝败亡之幸存者。他们亲眼见过党争内耗如何耗尽国祚，亲身尝过倾轧排挤带来的切肤之痛。往日的教训太过惨烈，鲜血终究没有白流，让他们终于明白了‘团结’二字的千钧之重。若非如此，朕昏迷这许久，朝堂之上，只怕早已是风波诡谲了。”

他顿了顿，看到张青娥面露深思之色，方才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优势，也是我们的根本优势，则是民心之变。我们在江西推行‘耕者有其田’，将那些依附清虏、盘剥百姓的士绅权贵连根拔起，田地分与贫苦农户。此举看似激进，却是真正赢得了万千黎庶之心。百姓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便真心拥戴我等，使我监国政权根基深植于沃土之中，透出一种……一种往昔未曾有的勃勃生机。姐姐，想必你也能感受到这股不同于死水微澜的鲜活之气吧？”

张青娥微微点头。她现在彻底相信了鲁王的眼光。自己这个年方十八岁的丈夫，绝对就是真命天子的命格。本来应该是一个文盲的渔家少年，不但能够不学而知之，而且对天下大势的转变了如指掌。这样的能力，只能说“殆天授，非人力“了。

朱不谷说完，微微合上眼，脸上虽疲惫，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的劫难已经过去。监国政权最危险的关头也已经过去。缺失一柱的清廷国运、痛定思痛的旧臣、获得土地的百姓，如同三根坚实的巨木，共同支撑起了这片风雨中飘摇却未曾倾覆的天空。接下来，就该是他，带领百万抗清义师，一步一步地去夺回那万里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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