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痛斥袁文弼

明兴元年，七月初。

赣州的夏日，溽热中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黏稠。监国行宫的大殿内，虽摆放着消暑的冰鉴，丝丝寒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屏息静气，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那个略显清瘦，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身影——监国朱不谷。

一份刚从北方辗转送来的紧急军报，正摊开在朱不谷面前的御案上。他看得极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臣子们的心坎上。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忧虑或惊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最终化作一阵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不谷止住笑声，将手中军报轻轻放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

“诸卿可知这军报所言何事？伪清慌了！他们竟然将包围茅麓山的二十万大军，匆匆调离，准备渡江南下，直扑我江西之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二十万大军。其中更有十万是八旗劲旅。这几乎是清廷在全国所能调动的最大机动兵力了，江西的压力可想而知。

然而，朱不谷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他站起身，双手负后，踱步到御阶边缘，俯瞰着众臣：

“孤王记得，今年春上，孤曾对顾尚书言道，”他目光转向兵部尚书顾长空，顾长空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孤一定能改变茅麓山那数万明军弟兄的命运，让他们免于覆亡之祸。”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今日，孤可以自豪地告诉诸卿，孤做到了。清虏阵脚已乱，举止失措。他们害怕了！害怕我明兴政权的崛起之势，害怕这燎原的星火。”

他猛地一挥手臂，袖袍带起一阵风：“现在，孤要再做一个预言。”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朱不谷表露出来的强大自信所感染，屏息聆听。

“大清此番，莫说是来了二十万大军，便是来了四十万，五十万！”朱不谷一字一顿，声震屋瓦，“他们也注定要在我大明数百万军民同仇敌忾的铁壁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监国万岁！大明必胜！”顾长空率先振臂高呼。

“监国万岁！大明必胜！！”霎时间，群情激昂，文武百官的担忧与恐惧被这豪情一扫而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几乎要掀翻殿顶。

士气这东西，玄之又玄，可鼓不可泄。若朱不谷像那闻风便逃的永历帝一般，听到清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便心生怯意，谋划退路，那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这初现生机的监国政权，恐怕转眼间便会分崩离析。但此刻的朱不谷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斗志昂扬，甚至透露出欲亲临前线、坐镇九江的意图。这等胆魄，如何不让臣工感奋，如何不让军民归心？

朝会散去，监国无畏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赣州城，传向江西各府县。原本因大战将至而略显惶惑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秣马厉兵、誓死卫国的昂扬之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清廷的快马弯刀尚未渡过长江，清廷的软刀子却率先杀到江西境内了。

就在江西军民同仇敌忾之际，各种流言蜚语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开始在各处悄悄蔓延。酒肆茶楼，田间巷陌，总有那么一些形迹可疑之人，或窃窃私语，或高声“议论”，核心只有一个：大明监国朱不谷，怯懦无能，不敢应天下第一剑魔佟养真之约，是个无胆鼠辈。

这消息最初只是暗流涌动，但很快，便随着一位清廷“正式”信使的到来，摆上了明面。

这一日朝会，侍卫禀报，清廷使者袁文弼，在宫门外请求觐见，呈递战书。

“宣他上殿。”朱不谷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个身着清廷六品官服，头戴暖帽，脑后拖着根细辫子的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走入大殿。他面容带着几分倨傲，目光扫过两旁大明臣工，隐隐带着一丝轻蔑，直到御阶下方，才勉强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大清国使者袁文弼，奉我皇陛下及佟神仙之命，特来向大明监国呈递战书！”他声音尖细，刻意加重了“大清国”和“大明监国”几个字，挑衅意味十足。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怒哼声，众臣皆对其无礼怒目而视。

朱不谷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忽然问道：“袁文弼？朕听闻，你父乃督师袁崇焕？”

袁文弼微微一怔，随即挺直腰板，脸上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不错！先父正是袁崇焕！”

“哦？”朱不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还听闻，你已入了汉军旗，成了旗奴？”

袁文弼脸色微变，似乎被“旗奴”二字刺痛，强自辩道：“良禽择木而栖！大清皇上知人善用，皇恩浩荡，抬我入旗，吃铁杆庄稼，乃是殊荣。”

“殊荣？”朱不谷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袁文弼！朕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先帝（崇祯）识人不明，冤杀了你父袁崇焕。但今日见了你，朕才恍然大悟，先帝或许杀错了很多人，但唯独杀你父亲袁崇焕，没有杀错。他就该死。只可惜，当年杀得不够干净，竟漏了你这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狗汉奸。”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又毒又狠，直戳袁文弼的心窝肺管子。

袁文弼瞬间气得脸色血红，浑身发抖，那点伪装出来的镇定荡然无存，他指着朱不谷，尖声叫道：“朱慈炯！你安敢辱我先人？凡事有因必有果。若非你朱家皇帝刻薄寡恩，昏聩无能，冤杀我父，我袁文弼何至于投靠大清？大清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可见其胸襟气度。再看看你老朱家，呵，跟着朱洪武打天下的功臣，有几个得了好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刻薄寡恩，史上第一。你现在摆出这副宽宏大量的伪善模样，焉知他日你若得了天下，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朱洪武，将他们“他的身子转了一圈，用手把殿中的文武百官指了一个遍，”这些功臣赶尽杀绝？”

袁文弼这番话，不仅辱及崇祯，更是将太祖朱元璋都拖出来鞭挞，甚至还恶毒地离间朱不谷与眼下这批追随者的关系。

“大胆狂徒！”

“住口！”

“找死！”

不等朱不谷回话，满朝文武已然炸锅。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国破家亡、对清廷恨之入骨的旧臣，更是怒不可遏。

吏部尚书黄尊素，虽是一介文官，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抡起老拳，狠狠砸在袁文弼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牙齿碎裂的声音，袁文弼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两颗带血的牙齿混着血水吐在了地上。

“打！”

“打死这个狗汉奸！”

其他官员一拥而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眼看袁文弼就要被活活殴毙在大殿之上。

“住手！”朱不谷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这才恨恨地停手，退开一旁。此时的袁文弼已是鼻青脸肿，官帽掉落，辫子散乱，满嘴是血，狼狈不堪地蜷缩在地上**。

朱不谷命侍卫大嫚将如同死狗般的袁文弼拖到御阶之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袁文弼挣扎着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疯狂和执拗，他用漏风含混的声音，兀自不忘使命：“朱监国，佟神仙与你的……武当金顶之约……你……你到底敢不敢……履行？若是不敢，袁某这就告退……若是敢，袁某回禀佟神仙……恭候大驾。只怕你连佟神仙一招都接不住……”

死到临头，仍在用激将法。

朱不谷眼中寒光一闪，却是不怒反笑，他对着侍立一旁、铁塔般雄壮的大嫚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令人胆寒：“大嫚，给朕好好地掌他的嘴，让他这满口的牙，一颗都不许剩下。”

“遵旨！”大嫚声如洪钟，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

“啪！啪！啪！”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大殿中有节奏地回荡，每一下都伴随着袁文弼痛苦的闷哼和飞溅的血沫。群臣冷眼旁观，无一人觉得残忍，唯有快意。直到袁文弼满口牙齿尽数脱落，变成了一個真正的“无齿之徒”，大嫚才停手退下。

朱不谷看着瘫软在地、如同烂泥却仍用怨毒目光盯着自己的袁文弼，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佟老魔与朕约战之事，从头至尾，不过是他自说自话，朕，何曾答应过他？”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何况，如今武当山周边五百里，皆是你清虏所占之地。佟老魔竟扬言，朕若不应战，他便要屠尽武当山周边所有生灵？呵呵，好啊！看来在尔等心中，武当山的百姓，从来就不是你大清的子民，可以随意屠戮。这等凶残暴虐之心，天下共见。”

朱不谷如今的脸皮，早已在血与火的磨砺中变得坚韧。当初顾长空、陈赞等人将佟养真约战的消息传遍天下，是为了借势扬名，凝聚人心。如今他的声望已然稳固，自然不会再傻到去自寻死路。若非身中钉头七箭书，元气未复，战力大打折扣，以他悟出的“信念之剑”，或许还真敢与佟养真一较高下。但此刻，绝非逞匹夫之勇之时。

“说了这许多借口，监国终究是怕了佟神仙，不敢应战……”袁文弼吐字不清，但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与讥讽的疯狂笑容，却愈发刺眼。

“袁文弼，收起你这套拙劣的激将法吧。”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长空此时踏步而出，声若洪钟，盖过了袁文弼含混的嘟囔，“我家监国，乃思宗皇帝嫡子，大明正统，真命天子！佟养真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爱新觉罗家养的一条老狗，一个修行多年的妖孽。他有何资格，与我大明天子约斗？”

他目光如电，逼视着袁文弼，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去：“若尔等伪清真想公平一战，那就让玄烨小儿，亲自来与我监国约斗于武当金顶。大明天子对伪清妖帝，这才叫门当户对，公平公正。姓袁的，滚回去告诉玄烨，他若有胆，就放马过来。若是无胆鼠辈，那就战场上见真章！滚！”

顾长空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将朱不谷“失约”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更反将一军，把“懦夫”的皮球狠狠踢回了清廷那边。你们可以污蔑监国怯战，我们同样可以宣扬你康熙无胆。

朱不谷赞许地看了顾长空一眼，随即目光再次落到袁文弼身上，语气森然，一字一句，如同刻印：

“袁文弼，你再替朕带个口信给玄烨那个麻子脸。告诉他——康麻子，你若敢来决斗，七月十五便是你的死期！你若不敢来，十年之内，朕必亲率百万雄师，犁庭扫穴，灭尔伪清，屠尔种族，再将你玄烨，剥皮揎草，悬于午门，以告慰天下亿兆冤魂。”

“剥皮揎草”四字，出自太祖朱元璋惩治贪官之酷刑，此刻由朱不谷口中说出，带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酷烈与决绝，令人不寒而栗。

袁文弼闻言，浑身剧颤，如遭雷击，那疯狂的讥笑终于僵在脸上，化为彻底的恐惧与死灰。

两名侍卫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满嘴无牙、失魂落魄的袁文弼拖出了大殿，扔出了赣州城。

回望那巍峨的城墙，袁文弼只觉恍如隔世。来时虽非风光，至少体面；去时，却只剩一身伤痛和满心屈辱。他挣扎着踏上北归之路，沿途所经大明治下村镇，百姓们认出他那身丑陋的清廷装束，无不投以鄙夷的目光，孩童掷来石子，老人吐出口水，辱骂与讥笑声一路相随，如同为他送行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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