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如同丧家之犬般的袁文弼,朝会散去,朱不谷却并未急于返回后宫。他站在空旷了些许的大殿中,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他沉吟片刻,对正要退出的张煌言、顾长空,以及吏部尚书黄尊素低声道:“三位先生,且随朕到御书房一叙。”
御书房内,灯火初上,驱散了傍晚的微暗。冰块散发的丝丝凉气,与空气中弥漫的墨香、檀香混合,营造出一片肃穆而机密的氛围。朱不谷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四位心腹重臣。
他亲自执壶,为三人斟上温好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却让谈话更添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今日请三位爱卿来,是为商议一件紧要之事,”朱不谷放下茶壶,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张煌言身上,“关乎高桂英夫人,以及那五千孩儿军的最终安置。”
提及此事,三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高桂英率五千孩儿军抵达赣州时,正值朱不谷身中诅咒、昏迷不醒的危急关头。幸得张煌言高瞻远瞩,提前做了周密安排,将这五千人马妥善安置在城西一座宽敞的千户营房内,每日拨付五百石粮食,严令不得有任何怠慢。张煌言出征金陵后,监国夫人张青娥亦谨记夫君昏迷前的嘱托,始终关照有加。她不仅胸怀大局,更记得朱不谷曾断言,顾长空送来的这五千孩儿军,只需五年锤炼,必成大明治下最精锐的一支劲旅,绝不可冷落了这些义士遗孤。
当时说这话时,朱不谷内心实则已对茅麓山义军的命运做了最坏的预估,认为其覆灭在所难免。然而,局势变幻之奇,远超常人想象。这短短一个多月,围绕着他“中咒”与“解咒”所展开的一系列惊心动魄的高端战力博弈,竟硬生生搅动了天下大势,迫使清廷阵脚大乱,仓促调整战略,奇迹般地让本已陷入绝境的茅麓山义军,获得了死里逃生的喘息之机。
“茅麓山主力既存,我等对待这些孩儿军,更需格外慎重,彰显我明兴朝廷的诚意与气度。”朱不谷沉声道,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顾师父,王征南、傅青主先生归来后,皆对茅麓山义军战力赞不绝口。言其与清虏血战十余载,淬炼出了一批真正的精锐。李来亨将军已入剑神初境,刘体纯、郝摇旗、袁宗第等亦是剑仙巅峰,近二万将士中,竟有近两千人达到了剑士、剑修的水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此一支百战劲旅,若能得到充足的粮饷、精良的军械,假以时日,谁能断言他们不能创造奇迹,不能成为插入清虏腹心的一把利刃?”
他看向三位重臣,语气诚恳:“今日御书房中,朕欲与三位大人推心置腹,好好议一议,该如何安置高夫人,方能既安其心,亦收夔东数十万军民之意。”
其实,关于五千孩儿营的具体编制,朱不谷心中已有初步草案。他倾向于将其编入“御前近卫军”体系,按年龄分为五营:十五六岁为一营,按月发放饷银,并作为战斗预备队;十四岁为二营;十三岁为三营;十二岁为四营;十二岁以下则为五营,主要进行基础教育和训练。
在营长的人选上,他也充分考虑了茅麓山将领们的“私心”与情感联系。十五六岁那一营的营长,定为刘体纯的次子刘承佑;二营营长,则是李来亨的独子李思永;三营营长,由郝摇旗的长孙郝大力担任;四营营长,则由绝对忠诚、勇力过人的大嫚出任;五营营长,则是岭南三忠之一张家玉的遗腹子张宗麟。如此安排,既照顾了茅麓山旧部的情绪,也让五千近卫军不会全被茅蔍山旧部掌控。李来亨等人接到消息,绝无反对之理。
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安置高桂英。
这段时间,这位年过花甲的闯王遗孀,内心一直备受煎熬。她多次向朝廷上奏,恳请允许她与五千孩儿军分开,只求在赣州城内寻一普通民居了此残生,不愿因自己的身份给朝廷带来非议,招惹闲言碎语。她深知,明朝官僚体系中,仍有大量官员对李自成及其部众怀有刻骨仇恨。她与孩儿军同住军营,已不止一次有官员上书,或明或暗地请求朝廷派兵“保护”(实为监视)甚至包围孩儿军,最激进的,甚至要求收缴他们的一切兵器,“连一把菜刀都不能留”。
这些充满猜忌与恶意的奏折,若非张青娥深明大义,果断将其压下,只怕早已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朱不谷苏醒后,仔细阅过这些被压下的奏章,心中既怒且叹。他深知,如何安置高桂英,已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待遇问题,更是向整个夔东十三家、乃至天下所有尚在观望的残余抗清力量,展示监国政权胸襟与气度的试金石。如今清廷数十万大军压境,他虽在朝堂之上豪言壮语,信心十足,但内心深处,岂能没有一丝忧虑?他太需要一支强大的力量,能在清军看似铁桶般的包围圈外,搅动风云,牵制其兵力。放眼四海,目前唯有历经血火淬炼、战力卓绝的茅麓山义军,具备这等“搅局”的潜力与胆魄。
面对朱不谷的询问,御书房内,沉默了片刻。吏部尚书黄尊素,这位须发皆白、素来讲究纲常礼法的老臣,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持重:
“陛下,关于高氏封号……老臣以为,可仍循旧例。隆武帝在位时,曾封高桂英为一品贞义夫人。我朝或可沿用此号,以示正统延续。”他见朱不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知监国嫌此封号偏低,便继续解释道:“老臣深知陛下胸怀宽广,早已宽宥了当年闯军陷宫、逼杀先帝之大罪。如今强敌压境,拉拢茅麓山义军确为当务之急。然,陛下需知,天下舆论,仍重‘以孝治天下’。隆武帝与闯军无血仇,彼时可宽待高氏,陛下则不然。若过于优容,恐惹天下议论。能继续承认其‘一品贞义夫人’之号,于陛下而言,已是仁至义尽,天下人亦无可指摘。”
张煌言在一旁微微颔首:“陛下,黄尚书老成谋国,此言确有其理。”
然而,朱不谷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先生,天下未反闯先反,是泼天大罪;可天下皆降闯不降,难道不是泼天大功?时至今日,我等难道还要死死盯着几十年前的旧账,而对李来亨、刘体纯他们这十几年来,为我汉家衣冠、为大明社稷浴血厮杀、九死不悔的赫赫功勋,视而不见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臣子,语气中透出对以往南明政权策略的深刻反思:“看看北廷是如何做的!袁崇焕当年在宁远力挫努尔哈赤,可谓清廷大敌,其子袁文弼投降后,清廷非但不计前嫌,反而抬其入旗,极尽笼络。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三顺王,当初跟着毛文龙总督,也没少与清兵交手,投降之后,直接封王,裂土相酬。”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如今我弱敌强,形势危如累卵!若还不能放大格局,还不能摒弃门户之见,还要抱着洪武爷当年对待功臣的那一套疑忌手段,处处提防,步步设限,我们又如何能凝聚天下人心,以这江西一隅之地,去对抗几乎囊括全国的清虏?”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张煌言和黄尊素的心头。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年轻监国对以往南明诸政权在对待义军问题上——尤其是对大西军和闯军——采取歧视、打压、分化,最终导致这两支强大抗清力量四分五裂、被清廷各个击破的策略的强烈不满与批判。
张煌言沉吟片刻,抬头问道:“那,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对待高桂英,方为妥当?”
朱不谷停下脚步,目光坚定,沉声说道:“据朕所知,高夫人虽是女流,但在茅麓山上,至今仍是夔东十三家名义上的总首领,威望素著。此番李来亨等人将她与各家子弟送至赣州,其时虽有准备与清虏决一死战的考量,但同样也表明了一种态度——他们愿意归顺我。如今,李来亨将军麾下那两万百战精锐,很可能将成为我们对抗江北清军唯一可能的外援和奇兵。值此生死存亡之秋,我们也该拿出堪比清虏的魄力了。”
黄尊素听到这里,花白的胡子猛地一撅,失声道:“陛下!您莫非想为高桂英……封王?”
“封王倒不至于,”朱不谷见老臣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微微一笑,缓和了一下气氛,“但封一个超品的‘国夫人’,与国公同级,朕认为并无不可。高夫人无儿无女,所求不过是一世尊荣安稳。李来亨等人如今皆是大明国公,高夫人作为他们名义上的总首领,受此尊号,名正言顺。”
一直静听未语的顾长空,此时适时开口,提出了具体建议:“陛下,若如此,不如便封高桂英为‘秦国夫人’,如何?秦地乃强兵之源,亦暗合其麾下劲旅之象。”
朱不谷看向张煌言与黄尊素,见二人虽面色复杂,但并未再出言激烈反对,心知他们已被说服大半,便颔首道:“好!便依顾师父之言,封高桂英为一品秦国夫人。”
翌日朝会,朱不谷特意下旨,宣高桂英上殿。
当那位身着素净布衣、鬓发如银的老妇,在侍卫引领下,缓缓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亦有难以掩饰的敌意。朝廷之中,对她、对“闯贼”的仇恨,从未真正消散。
高桂英低眉顺目,走到御阶之下,依礼便要跪拜。她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与戒备。她见过真正的大明皇子。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后,他的三个儿子曾一度落入李自成手中,由她照顾过一段时间。她一眼便能看出,御座之上的朱不谷,绝非她当年见过的任何一位皇子。这竟真的如清廷所宣扬的那样,是一位“伪太子”?这个凭借“朱三太子”名号起事的年轻人,为了证明自身血统的“纯正”与政权的“正统”,会不会选择拿她这个“逼死先帝”的“闯逆余孽”来祭旗,以收拢人心,彰显“孝道”?
然而,朱不谷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高夫人请起,”朱不谷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夫人深明大义,率夔东义士归顺大明,十余年间,与清虏血战到底,屡挫强敌。纵处绝境,粮尽援绝,亦未尝有降虏之念。如此忠贞,如此功勋,实乃我大明砥柱,天下楷模,不可不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朗声宣告:“朕,监国朱不谷,特旨:加封高氏桂英,为一品秦国夫人,特享郡王待遇。自即日起,高夫人上殿觐见,可免跪拜之礼。”
“一品秦国夫人!”“郡王待遇!”“上殿免跪!”
这一连串的封赏,尤其是“免跪”这一前所未有的殊荣,如同巨石投入湖面,在大殿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许多官员脸上露出惊愕、不解,甚至不满的神色。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起。
高桂英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御座上的年轻人。她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历经沧桑,看惯世情,还是第一次从大明官方、从朱姓皇帝的口中,听到如此不计前嫌、只论当下功勋的封赏。没有一句提及过往的恩怨,只有对归明后浴血奋战的肯定与褒扬。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筑起的堤防,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她再次深深俯下身去,声音哽咽,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忠诚:“陛下天恩!民妇万死难报!”
朱不谷对高桂英的超规格封赏,果然引来了部分臣子的强烈反对。尤其是“上殿免跪”一条,被许多恪守礼法的官员视为破坏了君臣纲常,僭越礼制。
面对质疑,朱不谷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乾纲独断。他并未直接驳斥,而是借此机会,抛出了一个更为深远的意图:“众卿不必再议!朕意已决。非止高夫人,日后凡我大明臣工,无论文武,只要为国立下殊勋者,经朕认定,上殿皆可免跪。张煌言丞相、顾长空尚书此番救驾、破咒、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自今日起,上殿亦免跪行礼。”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激烈反对的官员顿时哑然。毕竟,人同此心,谁又天生愿意向他人屈膝?若能凭功勋换取尊严,何乐而不为?
朱不谷趁势再言:“朕尝读史,元朝之前,君臣坐而论道乃是常态,礼仪庄重而不失和气。自蒙元入主,跪拜之礼日重,我华夏脊梁亦渐弯。太祖高皇帝喜此礼,然朕不喜。此等折辱士大夫气节之陋习,当徐徐图改之。”
他巧妙地利用对高桂英的封赏,将自己意图逐步废除跪拜陋习的打算公之于众,既平息了争议,又推行了自己的理念。
紧接着,朱不谷再下诏令,正式将五千孩儿军编为“御前近卫军”,属皇家亲军序列,享御林军同等粮饷待遇。并任命刘承佑、李思永二人为宿卫副统领,与大嫚一同负责皇宫戍卫安全。此令再遭部分官员以“孩儿年幼,难当大任”、“叛军后裔,其心必异”等理由激烈反对。朱不谷再次力排众议,强硬推行。
高桂英怀着激荡难平的心情,回到了城西的孩儿军营地后,她立刻将刘承佑、李思永、郝大力等一众国公将门的子弟召到身边。灯火下,她看着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真诚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孩子们,咱们这是遇到明主了!真正的明主!”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这里,你们不会因出身而受歧视,反而会因为你们的忠勇与能力,受到陛下的赏识和重用。陛下在清妖那般恶毒的咒术暗算下,昏迷二十余日都能死里逃生,这难道不是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的明证吗?”
她环视众人,语气变得郑重:“现在,是我们该往茅麓山,各自写一封家书的时候了。不必添油加醋,更不必虚言夸饰,只需将我们抵达赣州后,监国朝廷是如何对待我们的,陛下醒来后又是如何安置、封赏我们的,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如实告知你们的父母。”
刘承佑、李思永等人此刻亦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他们初来之时,内心何尝不忐忑?早已做好了受尽白眼、被处处提防的准备。何曾想过,这位年轻的监国甫一苏醒,便给予他们如此深厚的信任与重要的职责。宿卫统领,那是天子亲军中的核心位置,是将身家性命相托付的象征。得遇如此君王,他们这一身自幼磨砺的武艺和报国之心,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当夜,营地灯火通明,众人怀着激动与郑重的心情,连夜奋笔疾书。翌日一早,便选派得力人手,携带着厚厚的家信,前往城中的剑士营,恳请轻功卓绝、有“千里不留行”之称的剑仙蒋超,务必将这些承载着希望与承诺的书信,尽快送往危机暂解的茅麓山。
蒋超慨然应诺,当日便收拾行装,身化青烟,悄然离开了赣州城,向着西北方向,那依旧被战火笼罩的群山,疾驰而去。
就在蒋超出发的同一天,江北战报再至:清军十余万主力,已陆续抵达长江北岸,旌旗蔽日,舳舻千里。而那位天下第一剑魔佟养真,则亲率五十妖帅、一万妖兵,进驻了金陵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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