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现算计

日子在沉重的劳作中一天天熬过。

陆昭昭身上的伤渐渐好了，只留下几道浅色的疤痕，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看起来依旧面黄肌瘦，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然而，最近几天，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王氏端给她的饭食，似乎比之前要好上一些了。

粥虽然还是稀，但碗底能捞到几粒实实在在的米了；那硬邦邦的窝头，偶尔会换成半个稍微软和点的杂粮饼子；甚至有一次，她的碗里还飘着几片少得可怜的、几乎透明的咸肉片。

这反常的“优待”，让陆昭昭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底竟然可悲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难道王氏终究还是念着一丝母女之情，看她身体虚弱，于心不忍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可人在极度困苦中，总是容易抓住任何一点看似温暖的错觉。

这天夜里，陆昭昭因为白天挑水时崴了一下脚踝，虽然不严重，但躺着依旧隐隐作痛，难以入眠。

夜深人静，主屋那边却隐隐传来了王氏和沈福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她本不想听，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地飘进柴房，夹杂着一些敏感的词汇，让她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你少打那些歪主意！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那双贼眼往哪儿瞟！”

是王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警告。

“放你娘的屁！老子看看怎么了？”沈福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醉意和不耐烦，“一个赔钱货…”

“赔钱货？我告诉你沈福，招娣现在是我的摇钱树！”

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你看看她那脸盘，随她爹，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就是亏了身子，显得黄瘦，好好养上两年，等身子长开了，十五六岁，往镇上一说，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到时候聘礼少不了！”

陆昭昭躺在草堆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原来…原来那稍微好一点的饭食，不是怜悯，而是…“育肥”？为了把她养出个好卖相，换更多的银子！

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感觉不到疼。

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堵住，窒息般的难受。那一点点可悲的期盼，被现实碾得粉碎。

“哼，养？拿什么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沈福嘟囔着，语气不满。

“揭不开锅？”王氏冷笑一声，“那就从别的地方省！修娃子和那个小丫头片子，少吃一口饿不死！多出来的，正好给招娣补补身子！我可指望着她给我换一笔大钱呢！”

她的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克扣那两个孩子的口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说了，”王氏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阴郁和不甘，“我这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你老沈家再生个带把的…修娃子那个狼崽子，现在就不服管，眼里根本没你这个爹！以后还能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不如多攒点银子实在！”

这话似乎戳中了沈福的痛处和隐秘的心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他确实不怎么关心沈砚修，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和他死去的娘一样，带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清冷和倔强。但他骨子里又有着最传统的传宗接代的观念，指望着儿子以后能听话，能给他养老。

这种矛盾让他对沈砚修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漠视，又隐隐有着一丝掌控不了的烦躁。如今王氏生不出儿子，更让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行了行了，就你主意多！睡觉！”沈福最终烦躁地结束了对话。

主屋的动静渐渐平息下去，柴房里的陆昭昭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明白了。

王氏给她“加餐”的背后，是如此冷酷和功利的算计。而代价，则是转嫁到了沈砚修和沈婉儿身上。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陆昭昭就敏锐地察觉到，饭桌上分给沈砚修和沈婉儿的食物，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尤其是沈婉儿，她碗里的粥几乎清澈见底，窝头也小了一圈。

小姑娘端着碗，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米粒，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那样就能喝得久一点，饱一点。

沈砚修看着妹妹碗里的清汤寡水，又瞥了一眼陆昭昭碗里那明显稠了一些的粥和半个杂粮饼，眼神瞬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锥，周身的气息都阴沉了几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粥，又默默地拨了一半到妹妹的碗里。

“哥…”沈婉儿小声叫他，想推拒。

“吃你的。”沈砚修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陆昭昭低着头，感觉自己手里的碗像烙铁一样烫手。她知道沈砚修那冰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一定认为，这是她和王氏联手搞的鬼，是为了她自己能吃饱，而故意挤兑他们兄妹。

她无法解释，也无从解释。

中午下地回来，所有人都又累又饿。

王氏照例分饭，陆昭昭看着自己分到的那碗明显分量更足的野菜糊糊和半个饼子，又看了看沈婉儿手里那清得能照见人影小半碗和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窝头，心里做出了决定。

她快速地、几口吃掉了一半饼子，喝了几口糊糊，垫了垫极度饥饿的肠胃。

然后，趁着王氏去灶房添柴，沈福靠在墙根打盹的间隙，她迅速将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饼子和大半碗糊糊，倒进了旁边一个平时喂鸡用的、但还算干净的破陶碟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眼巴巴看着她的沈婉儿。

沈婉儿愣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渴望，但她不敢动，下意识地看向哥哥。

沈砚修也看到了陆昭昭的动作。他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渣子一样冷，“少在这里假好心！我们饿死也不用你施舍！”

陆昭昭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她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是在施舍。我只是吃不完，倒了浪费。”

这个理由苍白得可笑，连她自己都不信。一个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怎么会“吃不完”？

沈砚修显然更不信，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吃不完？陆招娣，你当你是什么金贵人？还是又想了什么新花样来作弄我们？拿回去！我们嫌脏！”

他的话语刻薄如刀，狠狠扎在陆昭昭心上。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收回那个破碟子，也没有再看他，转而对着沈婉儿，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婉儿，快点吃了，一会儿凉了。”

沈婉儿看着哥哥，又看看那冒着微弱热气的糊糊，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小声对沈砚修说：“哥哥…我饿…”

沈砚修看着妹妹蜡黄的小脸和那双充满祈求的大眼睛，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死死地瞪着陆昭昭，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对沈婉儿说的：“吃吧。”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这边，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

沈婉儿如蒙大赦，立刻端起那个破碟子，小口小口，却飞快地吃了起来。

陆昭昭看着小姑娘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也低下头，默默喝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已经凉透的糊糊。

她知道，沈砚修不会领情。

在他眼里，她无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和阴谋。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是她和王氏联手演的一出戏，是为了博取信任或者别的什么。

但她不在乎了。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或感激，只是为了自己心里能稍微好过一点。

在这吃人的环境里，她无法改变王氏的决定，也无法公然反抗，只能在这种细微之处，遵循着自己内心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

大家，都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在这令人窒息的深渊里，挣扎着，喘息着。

而沈砚修那始终如一的冰冷与敌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原主曾经造下的孽有多深，也提醒着她，前路的救赎，有多么漫长和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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