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籍室的“首次对话”

老图书馆负一楼的走廊总是很暗，即使是午后，也得靠墙壁上的声控灯照明。陆星延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里夹着那页《桃花扇》散页，走两步就忍不住摸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页纸没被折坏。

他其实纠结了一上午。昨天从社团招新摊位回来，乐队排练时满脑子都是林微红着眼圈捡书的样子，陈野调侃他“魂不守舍，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他慌忙否认，却在睡前翻出爷爷寄来的《清代戏曲史》，盯着书里《桃花扇》的章节发呆。

“不就是还一页纸吗？顺便查点资料，很正常。”他对着走廊的镜子扯了扯连帽衫的帽子，试图掩盖有点泛红的耳尖。明明是来还东西，却搞得像要做什么亏心事——怕林微觉得他是故意找茬，更怕被问起“为什么会去古籍室查资料”，总不能说“我在偷偷准备历史系考研”吧？

声控灯灭了，陆星延跺了跺脚，灯光重新亮起时，他正好看到“古籍修复室”的木牌。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台灯光，还隐约传来镊子碰击瓷碗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屋里比想象中更安静，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林微。她背对着门，素色衬衫的领口系得很整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桌上摊着那本被撞坏的《桃花扇》，她正用镊子夹着一小片补纸，小心翼翼地往书脊处贴，指尖沾着点米白色的糨糊，却浑然不觉。

桌下传来“喵”的一声，橘猫墨墨从椅子底下钻出来，看到陆星延时顿了顿，歪着脑袋打量他，然后慢悠悠地蹭到林微脚边，把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林微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手一顿，镊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陆星延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局促，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镊子。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空气，目光落在陆星延肩上——他今天没背吉他包，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浅棕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前，少了点乐队主唱的张扬，多了几分少年气。

陆星延被她看得有点紧张，连忙从手机壳里拿出那页散页，递过去：“昨天……昨天撞翻你的书时，这页纸掉了，我不小心揣兜里了，今天来还给你。”他特意把纸页抚平，指尖捏着边缘，怕碰脏了。

林微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眼睛亮了亮——那是《桃花扇》里“李香君拒嫁”的插画页，是复刻本里她最喜欢的一页。她放下镊子，起身走过来，双手接过纸页，指尖轻轻拂过边缘，确认没有折痕后，才小声说：“谢谢你，我昨天整理的时候没发现少了这页。”

“没事，应该的。”陆星延挠了挠头，目光扫过桌上的《桃花扇》，看到书脊处贴着新的补纸，“你在修复它？”

“嗯。”林微点点头，把散页夹回书里，然后指了指书架，“你……你是来借书的吗？这里的书大多是修复中的古籍，不外借，只能在屋里看。”

陆星延心里一喜，正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想查点资料，关于清代戏曲刻本的，我们专业课有个作业要写……”他故意隐瞒了“考研”的真实目的，只说是专业课作业，怕太突兀。

林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查这类资料。她指了指书架的第三层：“清代戏曲的书在那边，不过大部分是手抄本，你要看的话，得戴手套，不然汗渍会渗进纸里，损坏书页。”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的棉手套，递给他。手套是小号的，陆星延戴上时有点紧，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的纹理。林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戴手套，小声提醒：“翻页的时候要捏书脊下方，别碰字，手抄本的墨很容易掉。”

陆星延点点头，按照她说的方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清代戏曲刻本选》。书有点沉，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印着烫金的书名，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墨色均匀，字里行间还夹着几处红色的批注。

“这是民国时期的手抄本，批注是当时的藏书家写的。”林微站在他身边，看着书页，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眼里带着点对古籍的热爱，“你看这里，他批注了‘此折唱腔应配二黄调’，说明当时的戏曲刻本还会标注唱腔，很珍贵。”

陆星延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捏着书页边缘，不敢用力。他其实对清代戏曲很熟悉——爷爷以前经常给他讲《桃花扇》《长生殿》的故事，还教他认过古籍里的小楷。但他没说，只是顺着林微的话问：“那怎么分辨刻本和手抄本啊？我看它们长得差不多。”

林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刻本和一本手抄本，放在一起对比：“刻本的字是整齐的，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因为是木板刻印的；手抄本的字会有变化，笔锋更灵活，你看这两个‘扇’字，刻本的更规整，手抄本的带点连笔。”

她讲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手不自觉地比划着，细框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了之前的社恐。陆星延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上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糨糊，却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有点可爱。

墨墨蹭到陆星延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裤腿。他弯腰摸了摸墨墨的头，橘猫舒服地呼噜起来，尾巴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

“它好像很喜欢你。”林微笑了笑，这是陆星延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的抿嘴，而是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像春雪融化时的暖阳。

陆星延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书架：“它很可爱，昨天在社团招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它了。”

“嗯，昨天我带它去的，怕它一个人在这儿孤单。”林微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镊子，继续修复《桃花扇》，“你慢慢查吧，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陆星延点点头，找了个离她不远的座位坐下，翻开手里的书，却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林微那边飘——看她捏着镊子的手，看她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看墨墨趴在她脚边睡觉的模样。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轻响和镊子碰击瓷碗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慢慢移动着。陆星延突然觉得，这样的安静一点也不无聊，反而比乐队排练室的喧闹更让人安心。

他偷偷拿出手机，趁着林微专注修复的间隙，快速拍了一张她的侧影——照片里，她低着头，发丝垂落在脸颊旁，手里捏着镊子，面前摊着泛黄的古籍，墨墨在她脚边蜷缩着。他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然后快速收起手机，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微突然开口：“快到闭馆时间了，管理员会来锁门。”

陆星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他连忙合上书，按照林微教的方法，把书放回书架，然后摘下手套，递还给她：“今天谢谢你，不仅还了纸，还教我怎么看古籍。”

“不用谢。”林微接过手套，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抱起墨墨，“我也要走了，你……你下次要查资料的话，还可以来。”

陆星延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好，我下次还来。”

两人一起走出修复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又熄灭。走到楼梯口时，林微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陆星延：“你……你刚才说的专业课作业，是新闻系的吗？”

陆星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心里咯噔一下，慌乱中编了个理由：“不是，是选修课，我选了‘中国传统文化’，老师让写戏曲相关的作业。”

林微点点头，没再追问，抱着墨墨转身往楼梯下走：“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陆星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刚才拍的照片，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不知道的是，林微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停下脚步，低头摸了摸墨墨的头，小声说：“他好像……也不是很讨厌。”橘猫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呼噜声。

而陆星延站在楼梯口，拿出手机，翻出爷爷的微信，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爷爷，我今天看到一本清代戏曲手抄本，上面有批注，很有意思。”

发送成功后，他收起手机，快步往图书馆外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心里想着：下次来的时候，要不要带杯咖啡？就像夏晓冉说的，她好像只喝美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忍不住笑了——原来，他已经开始期待下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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