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越前龙马并没有离开神奈川。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却潜藏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这是一间位于老旧商业区边缘的短期租赁公寓，位于一栋六层建筑的最高层。选择这里并非偶然——楼梯狭窄，电梯常年故障，窗外毗邻其他建筑的屋顶，提供了至少三条不同的撤离路线。

他用假名和现金支付了三个月租金，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紧绷的、属于猎食者等待时的寂静气息。

此刻，他正坐在唯一的桌子前，桌上铺满了散乱的资料、手绘的地图和潦草的笔记。窗户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老旧台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他刚刚结束与瓦里安的加密通讯，一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器的装置正在桌角闪烁着微弱的绿灯，表示通讯已安全切断。

通讯器那头斯库瓦罗标志性的大嗓门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即使经过层层加密处理，那暴躁的音量依然极具穿透力：

"喂！！！小鬼！听好了！你那个混蛋哥哥联系上我们了！"

越前龙马擦拭赫菲斯托斯的动作微微一顿，暗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怎么联系到瓦里安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啧！"通讯那头传来斯库瓦罗不耐烦的咂舌声，"那家伙倒是有点本事，动用了门外顾问的最高权限线路，直接接进了BOSS的频道！他说他叫越前龙雅，提供了关于普罗米修斯的关键情报——确认阿尔莫尼奥在组织内部代号为俄耳甫斯，能力与声音和精神共鸣有关，可能通过特定频率进行远程精神渗透。他认为普罗米修斯就是艾斯托拉涅欧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斯库瓦罗语速极快地将龙雅提供的情报转述完毕，然后语气变得更加暴躁，几乎能想象出他挥舞着剑的样子："BOSS同意暂时跟他进行有限度的情报合作，但你这小鬼给老子听好了！瓦里安才是你的归属，别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血缘关系影响了判断！那家伙要是有任何可疑举动，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通讯最后，背景音里传来贝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xixixi~王子的小宠物可要擦亮眼睛哦~说不定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才是普罗米修斯派来的、最会骗人的棋子呢~甜言蜜语什么的，最危险了不是吗？"

通讯切断，房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隔壁电视隐约传来的综艺节目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越前龙马缓缓放下赫菲斯托斯，冰冷的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

越前龙雅……果然还是找上瓦里安了。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以那个男人的风格，在发现自己彻底失踪、切断了所有明面联系后，肯定会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像疯了一样搜寻。而直接联系瓦里安，虽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与虎谋皮，但无疑是获取情报、施加影响最有效率的途径。这很符合龙雅那种看似散漫不羁、实则精准狠辣的作风。

"俄耳甫斯……"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来自希腊神话的代号。

希腊神话中的音乐与诗歌之神，能用琴声打动冥王、驯服野兽，声音与精神共鸣……这解释了他之前偶尔会感受到的、那些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精神干扰感，像是脑海深处偶尔响起的、意义不明的低语，或是某种难以捕捉的旋律碎片。原来那并非错觉，也不是过度警惕导致的神经紧张。

阿尔莫尼奥——或者说俄耳甫斯——的能力，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更加诡异和棘手。这不再是单纯的武力对抗，而是涉及精神层面的、更危险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电源适配器的装置里，取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块。这是瓦里安技术部门提供的便携式广谱信号***，他将其激活，指示灯发出微弱的蓝光，一股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高频白噪音开始在房间内弥漫，形成一道针对特定频率的无形防御场。

以前他觉得这玩意儿有些多余，现在看来，斯库瓦罗强行塞给他时说的“有备无患”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斯库瓦罗和贝尔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他明白他们的意思——瓦里安虽然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接纳了他，但他们对外来者，尤其是与核心成员有着复杂血缘关系的不明人物，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和近乎本能的排斥。

越前龙雅的出现，无疑是在这片本就暗流汹涌、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水域，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波及到所有人。

但他更清楚的是，越前龙雅提供的情报极具价值。

这不仅证实了阿尔莫尼奥的能力特性和在普罗米修斯内部的代号，更重要的是，这说明了越前龙雅已经成功接触到了与普罗米修斯密切相关的人员，否则，他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获取到“俄耳甫斯”这个级别的信息。

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张并盛町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各种符号和线条：红色的叉代表彭格列基地，蓝色的圈是加百罗涅已知的几处据点，紫色的问号标注着吉留罗涅偶尔活动的区域，黑色的叉则划掉了已经被处理哑鸦酒吧。

这些是他消失前，结合自己独立调查的线索、里包恩偶尔看似无意透露的碎片信息，以及瓦里安情报网共享的部分内容，整合出来的局势图。

然而，这些标记所揭示的，仅仅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对手是隐藏在更深、更暗处的普罗米修斯，他们的触手绝不会如此明显。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并盛町边缘靠近山区的位置。那里，他用红色的记号笔，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圈。圈内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标记——一处废弃多年的私人天文观测站。

公开记录显示，其所有者是一位狂热的天文爱好者，多年前因投资失败破产，产业被银行冻结，此后一直无人问津。

那里地理位置偏僻，人迹罕至，远离主干道，且因为其原本的用途，拥有独立的供电系统和相对坚固、完善的圆顶建筑结构。从逻辑上看，这是一个非常适合作为临时据点、安全屋，或者……设置某些隐蔽装置的地点。

他低声自语：“观测站……”

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反光般的锐利

Stella Lux与天文观测站……这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讽刺性的、或者说宿命般的关联？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主动出击，扫清潜在的威胁，才是瓦里安的作风，也是他生存的法则。

当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在罗马数字“II”上，凌晨两点，城市陷入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越前龙马开始行动。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如同熟悉自己掌纹般迅速而准确地收拾好必要的装备。

赫菲斯托斯被拆卸后妥善固定在特制的背负系统内，外面罩上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运动外套。他检查了一下脖颈上挂着的项链——那枚穿着银链、贴着皮肤隐藏的蓝宝石戒指失乐之霹雳，冰冷的触感一如既往。

他没有开门的打算，而是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利用外墙的排水管道和相邻建筑狭窄的阳台边缘，灵巧而迅速地降落到地面，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完美地融入了小巷的黑暗之中。

他彻底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和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路、废弃的铁轨旁以及山林边缘行进。

夜风吹动他墨绿色的发丝，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冷静的捕食者，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一个小时后，他潜伏在观测站外围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如同石雕般静止，只有胸腔维持着缓慢而深长的呼吸。他仔细观察着这座在月光下显出破败轮廓的建筑。

圆顶的金属表面，在某些角度下反射出与周围积尘不同的、相对干净的光泽，显然有被局部清理过的痕迹。主入口处及周围的杂草，虽然看似自然生长，但仔细辨认，能发现一些不自然的倒伏和踩踏，尽管被人刻意掩饰过。最值得注意的是，他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能量波动，仿佛某种低功耗设备运行时的“心跳”，正从建筑内部隐隐传来。

这绝不是一座被彻底遗忘的、普通的废弃建筑。

他不再犹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弓起身，将云属性死气之火压制到最低限度，只用于细微地强化自身的肌肉控制、敏捷与隐匿性，使得他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如同鬼魅般移动，利用地形和阴影的完美掩护，以极快的速度、飘忽不定的之字形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观测站。

在靠近锈蚀严重的铁丝网围栏时，他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伪装成石块或枯树枝的小型传感器。它们的布置方式很专业，覆盖了所有常规的接近路径。但他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凭借惊人的动态视力和身体控制力，精准地绕过了所有感应区域的边缘，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来到圆顶建筑的主入口前，那是一扇看起来老旧笨重的金属门，锁具似乎已经锈死。但他注意到门框与墙壁的接合处有细微的、不同于常年风吹雨淋造成的刮痕。他没有试图去动那扇门，而是选择从侧面一扇破损的、布满厚重灰尘和蛛网的通风窗潜入。窗口很小，对于普通人而言几乎不可能通过，但他身形纤细柔韧，谨慎地探查了内部情况，然后利落地滑了进去。

观测站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和阴暗。

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早已被拆除搬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但在这些气味之下……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类似臭氧的电子设备运行时的气息。

他的目光迅速适应了黑暗，然后定格在圆顶正中央。

那里，一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密的信号发射装置正在默默运转，外壳是哑光的黑色，几个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连接着隐蔽的电源线和天线。

就在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试图分辨装置的具体型号和用途时，异变陡生.

那装置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刺耳、扭曲的杂音，随即，一个经过机械处理、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合成声音，在圆顶空阔的内部空间里突兀地回荡起来，撞击着四壁，产生令人不安的回音：

"检测到特定精神特征信号……协议匹配……开始执行【伊甸园计划】……初步精神介入启动……"

越前龙马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想也不想立即向后疾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整个圆顶内部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产生了诡异的、肉眼可见的空气扭曲！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开始在整个空间内疯狂震荡、共鸣，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直接穿透他的物理防御，狠狠冲击着他的精神核心。

是陷阱！一个针对他这类特定存在设置的、自动触发的声波牢笼。

就在那诡异而强大的声波即将彻底穿透他仓促构建的精神防御，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无形触手般缠绕上他的意识，试图钻入、扭曲、覆盖他的记忆与思维的瞬间——

越前龙马脖颈上，那枚一直贴着皮肤、被体温焐热的蓝宝石戒指失乐之霹雳，突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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