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句话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不同形状的涟漪。

狱寺的眉头拧的更紧了，他无法理解这种抽象的判断，不过肯定的说道：“不管他知不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是密鲁菲奥雷的人。”

不过山本武脸上的笑容被沉思取代，直觉让他捕捉到了几分巴瑞昂的细微差别，他看向越前龙马道：“虽然不太明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具体指什么……”

“不过他看蝴蝶的眼神，确实和看我们、甚至看那个幻骑士的眼神都不一样。空空的，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意味着他没有固定的行为逻辑，无法用常理预测。”

拉尔想的也是最多的，她作为经历过真正残酷战争的军人，思考得更加实际和深远，她又道：“越前，你的判断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准确。这样的兵器，比拥有明确目标的敌人更加棘手。”

而纲吉在听到越前龙马的话后，超直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东西暧昧不明，缺让他意识到，巴瑞昂不仅仅是武器这么简单的身份。

他想起了巴瑞昂看着蝴蝶时那空洞又专注的眼神，想起了他弄伤蝴蝶后那细微的慌乱，那不像一个冷血的杀手，更像一个……迷失在不知名感觉中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

纲吉低声重复着，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忍和困惑，“所以他才会那样吗，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那么……空洞？”

一直冷静观察的里包恩压了压帽檐，用他特有的、一针见血的方式总结了所有人的疑虑，并将问题抛回给了最了解情况的人：“很好的观察，越前。”

他跳到一块断墙上，与越前龙马平视，黑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基于你的了解，你认为……”

“那个东西，最终会找到答案，成为什么？”

“还是说，他会在找到答案之前，因为这份迷茫和拥有的力量，将一切都拖入毁灭？”

里包恩的问题，将巴瑞昂这个个体的异常，上升到了一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战略性高度。所有人都屏息看向越前龙马，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会成为什么 。”

越前龙马沉思片刻，“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

这个结论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拉尔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手腕上的越前龙雅送给他的皮革手环，缓缓解释：

“因为程序里没有这一项。”

“我们这样的人……被普罗米修斯制造出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被严格定义了。我的底层指令是工具、服从、异常则接受销毁。而他的指令大概率就是清除特定目标——彭格列相关人员。”

他抬起眼，看向里包恩和拉尔几人：“就像工厂里的机械臂吗，它们威力巨大，可以精准地焊接、搬运、甚至切割。但它们不会突然失控，去碾碎流水线旁边无关的一朵花。”

“巴瑞昂就是那个机械臂，他的行动严格遵循着被输入的指令。指令之外的事物，对于他而言，如同不存在的背景噪音。他看蝴蝶，就像机械臂的传感器偶然捕捉到了一片飘落的羽毛，会引发识别和好奇的底层反应，但不会触发清除指令。”

“例如我，因为输入了服从的指令，在当初克里斯伪造处决令的时候，也是选择服从命令就死，不会抵抗。”

纲吉再次回想起巴瑞昂压制幻骑士的场景：“所以他会主动清理干扰他执行主要指令的噪音。这说明他的逻辑核心是任务优先，而不是……破坏最大化。”

“是这样。”

越前龙马最后总结道：“只要不被他识别为清除目标或任务干扰项，就是安全的。他是一把指哪打哪的枪，不会自己调转枪口扫射全场。”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他的疯狂，而在于持有他、并为他输入指令的那个人。”

“也就是……白兰杰索。”

在密鲁菲奥雷总部，白兰正惬意地看着多个屏幕上传来的数据和影像，包括幻骑士气急败坏又不敢发作的汇报，以及探测器捕捉到的、那场无声的蝶舞。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最终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愉悦的笑声。

“啊啦啊啦……这可比预期中有趣太多了呢。”

他舔了舔指尖的棉花糖糖粉，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发现新玩具的光芒。

“果然，原石就是比完成品更有意思。”

白兰放大巴瑞昂观察蝴蝶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以及他下意识藏起手的动作，“看呀，我们的完美兵器好像……出现故障了哦？”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室，像是在进行一场独白：“因为见到了不一样的自己，因为接触到了截然不同的力量属性……那颗被普罗米修斯打磨得光洁无比的心，开始产生划痕了呢。”

他切换屏幕，看着越前龙马冷静的脸。

“而这一位，明明拥有着更混乱的过去、更不稳定的状态，灵魂却意外的……很牢固。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羁绊吗？真是古老而又顽强的力量呢。”

白兰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下，做出了决定。

“看来，单纯的清除指令已经不够看了。”

他的语气轻快，仿佛在策划一场游戏，“既然巴瑞昂表现出了兴趣，那么，就让我们把这场同胞相见的戏码，推向更高潮吧~”

他拿起通讯器，用他那特有的、甜腻而危险的声线下达了新的指令：“通知技术部门，准备对巴瑞昂进行深度扫描，我要他最详细的神经映射图和火焰回路结构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开始思考了，那我们就要做好准备。一旦他偏离完美的轨道，失去了作为兵器的价值……”

白兰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实验数据的好奇。

“……就直接格式化吧，剥离他的火焰回路，让他变回一张白纸。一个废人，或许能提供更有趣的……关于失去的观测数据呢。”

“这可比直接毁掉他们，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他切断通讯，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仿佛一位坐在包厢里的观众，期待着舞台上演员们即将上演的、超越剧本的精彩演出。

“加油哦，两位越前君。”

他轻声说道，笑容愈发深邃：“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当巴瑞昂的身影通过层层验证，无声的进入雷殛之间那纯白冰冷的空间时，白兰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了。

他斜倚在控制台边，指尖捻着一颗白色的棉花糖，脸上挂着惯有的、仿佛知晓一切的笑容。

“欢迎回来，巴瑞昂~”白兰的声音轻快，紫色的眼眸却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巴瑞昂身上，“今天的散步还愉快吗？”

巴瑞昂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低着头，像一台待机的仪器，他听到了问题，处理单元开始运行。

“任务目标：接触彭格列越前龙马。评估威胁等级。”

他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复述着核心指令，然后给出了结论，“威胁等级：高。建议清除。”

白兰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那么……你为什么没有清除他呢？”

巴瑞昂空洞的眼神没有波动，只是依据逻辑继续回答：“环境复杂，存在未知匣兵器干扰。目标人物……状态与数据库记录存在偏差。优先选择数据收集与观察。”

“哦？数据收集与观察？”

白兰饶有兴趣地重复，指尖的棉花糖转了一圈，“都观察到了什么有趣的数据呢？比如……那些黑色的，闪闪发光的，小蝴蝶？”

蝴蝶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触碰了巴瑞昂意识中某个陌生的区域。

他依旧没有表情，但回答的速度几不可查地慢了零点几秒：“……云属性死气之火凝聚体。形态：鳞翅目仿生。特性：高频率振动切割，群体协同作战。数据已记录。”

他完美地汇报着战术分析结果，像一个最精密的传感器。

白兰轻轻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巴瑞昂苍白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只是虚点着他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

“只是……这样吗？”白兰的声音甜腻得像毒药：“可是，我看到的画面里，你好像……看了它们很久呢。而且，在幻骑士那个噪音想要伤害其中一只的时候，你好像，还稍微……动了点手脚？”

巴瑞昂沉默了。

他的逻辑核心在处理这个问题时，第一次感到了卡顿。执行任务、清除干扰是符合指令的，但观看蝴蝶，以及那种在幻骑士动手前就提前制止的行为，似乎……超出了纯粹的任务范畴。

他无法用已有的指令库完美解释这种行为。

“……它们，不一样。”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接近感知的描述词，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滞涩。

“不一样？”

白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笑容加深：“哪里不一样？和什么不一样？”

巴瑞昂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自己干净得过分的手指尖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下意识模仿时，雷光勾勒出的那个粗糙蝴蝶轮廓的微弱触感。

“……和目标不一样。和干扰项不一样。和……我，不一样。”他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贫瘠的词汇库里艰难挑选出来的。

白兰终于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表演。

“啊啦，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呢，巴瑞昂。”他的语气充满了赞赏，眼神却冰冷如霜，“你开始学会比较，学会使用不一样这样的词了。这证明你不再仅仅是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你开始……感知了。”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雷殛之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巴瑞昂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白兰的话语像是一串无法解析的乱码，输入了他的核心。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脱离既定的轨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知会被认为是进步，也不知道这所谓的进步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当白兰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用那种语气说话时，一种源自本能预警机制的不安，如同极其微弱的电流，第一次悄无声息地窜过了他冰冷的神经末梢。

白兰看着他茫然又空洞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很好，继续保持这种观察吧，巴瑞昂。”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很期待，你接下来还会感知到什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毕竟，”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兴味，“无法掌控的进化，和彻底的报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呢。”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将巴瑞昂独自留在了那片纯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巴瑞昂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苍白纤细的手指，第一次，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里，除了执行指令时的绝对专注外，染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困惑的迷雾。

他不太明白。

但他记住了那个词——

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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