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里包恩的同意并非许可，而是一张沉重的考卷，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白兰与普罗米修斯，更要面对内心那片因巴瑞昂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回到临时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没有开灯，只是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赫菲斯托斯冰冷的刀鞘贴着大腿，提供着一丝熟悉的安定感。

他闭上眼，遗迹中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现——碧蝉绝望的终末，巴瑞昂推开他时那双混乱又决绝的金眸，还有那句生涩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请求：【……锚……点……带我……去找……】

“锚点……”

越前龙马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越前龙雅……他的哥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成了某个世界普罗米修斯计划中稳定他的关键，也成了另一个自己渴望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既有对普罗米修斯手段的厌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庆幸龙雅还活着，庆幸那个锚点依然坚实。

但巴瑞昂呢？

他的锚点在哪里？

那个空空荡荡的、只有指令和数据的核心，在接触到可能性之后，该如何自处？

白兰的惩罚没有摧毁他新生的意识，反而像淬火一般，让那份偏执的渴望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目标明确。

「让他……成为我的。」

越前龙马几乎能听到那个念头在巴瑞昂空寂世界中回荡的声音。那不是爱，也不是友情，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一种程序在崩溃前为自己寻找的、唯一能理解的补丁。

这份扭曲的需要，比纯粹的杀意更加危险。

他必须找到他。

在巴瑞昂被这份渴望彻底吞噬，或者被白兰彻底玩坏之前。

但怎么找？巴瑞昂现在必然处于白兰的严密监控之下，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落入陷阱。

越前龙马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

一缕翠绿色的雷之炎悄然跃动，与云属性的紫色火焰交织，稳定而温顺，这是属于他的、新生的力量，也是……与巴瑞昂同源的力量。

遗迹中的精神共鸣，碧蝉残响的冲击，似乎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条无形的纽带。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不再去抗拒脑海中那些关于巴瑞昂的杂乱思绪和情感碎片，反而主动去触碰、去感知。

他回忆着巴瑞昂苍绿色的雷光，回忆着他空洞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数据流，回忆着推开他时那份笨拙的守护，回忆着那句【不想对你动手】背后细微的颤抖……

他不再将这些视为干扰，而是当作……坐标。

他将自身的精神力如同蛛网般细细铺开，沿着那条由共鸣构建的纽带，逆向追踪。

这极其耗费心神，如同在浩瀚的噪音海洋中捕捉一丝特定的频率。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精神力快速消耗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痛……」

「……锚点……」

「……找到他……」

一些模糊的、不属于他的意念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偶尔闪过他的感知边缘。很微弱，很混乱，但确实存在！

就在他感觉精神力即将透支的瞬间——

“嗡！”

一种尖锐的共鸣感猛地刺入他的意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狠狠拨动。

他【看】到了——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强烈的【指向】。

一个模糊的坐标，混合着苍绿色雷光的躁动、金属的冰冷质感、以及一种被囚禁的压抑感，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是雷殛之间——

越前龙马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暗金色的眼眸中却亮得惊人。

他成功了！

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他捕捉到了巴瑞昂此刻状态的大致方位和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迷茫、偏执和……等待的焦灼。

他知道了巴瑞昂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巴瑞昂也在等待着他。那条纽带，是双向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越前，” 是里包恩的声音，“出来一下，有情况。”

越前龙马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起身开门。

指挥室里，强尼二正紧张地操作着控制台，拉尔和里包恩看着屏幕，脸色凝重。纲吉、狱寺和山本也闻讯赶来。

“怎么了？” 越前龙马问道。

“我们捕捉到一段非常短暂且异常的能量信号。”

强尼二指着屏幕上一条突兀的峰值波形，“来源无法追踪，信号特征……混杂了高纯度雷属性，以及一种无法识别的精神波动。出现的位置，在我们基地外围警戒区的边缘，只持续了不到0.1秒就消失了。”

狱寺皱眉：“是密鲁菲奥雷的新型侦察手段？”

拉尔摇头：“不像。这种精神波动很……奇怪，不带有攻击性或扫描性，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散发。”

里包恩看向越前龙马：“你怎么看？”

越前龙马的心脏猛地一跳。

雷属性……精神波动……无意识的散发……是巴瑞昂，是他刚才的精神追踪引起的共鸣？还是巴瑞昂在无意识状态下，回应了他的探寻？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可能和巴瑞昂有关。我刚刚……尝试用精神去感知他的状态。”

“什么？！”狱寺惊呼出声，“太乱来了！越前，这很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

“不，” 里包恩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果这真是巴瑞昂无意识的回应，反而说明他的异常正在加剧，并且……他无法完全控制这种力量的散逸。这对我们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他看向越前龙马：“你感知到了什么？”

越前龙马沉默了一下，选择性地说道：“他状态很不稳定，充满了混乱和……一种强烈的渴望。我大致能感觉到他所在的区域。”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雷殛之间】，这太惊世骇俗，也需要进一步确认。

里包恩点了点头：“既然你坚持你的计划，那么这就是第一步。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方案，不能贸然行动。强尼二，持续监控类似信号，分析其规律。”

“是！”

“阿纲，你们的训练不能松懈，随时准备应对各种情况。”

“明白！”

命令下达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越前龙马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消失的波形峰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跨越距离传来的、焦灼而偏执的共鸣。

巴瑞昂在等待。

而他，收到了信号。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的钢丝上行走。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重重阻碍，更要直面内心那份因另一个自己而生的、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他握紧了拳，指尖那缕翠绿色的雷光再次悄然亮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明确的回应。

「巴瑞昂……不，另一个我。」

「等我。」

然而，就在他意念传出的下一秒——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混乱，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精神冲击，沿着那条无形的纽带猛地反冲回来。

「——不！」

紧接着，几个更加破碎、却意图明确的意念碎片，如同被撕裂的代码，强行塞入他的感知：

「……危险……」

「……白兰……」

「……我会……去找你……」

「……等我……」

信号到此戛然而止，那条刚刚建立的纽带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掐断，只留下越前龙马怔在原地，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巴瑞昂拒绝了他的等待。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越前龙马的位置，也明白他打算来找他。

但他的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越前龙马。

他宁愿自己继续在那个冰冷的牢笼里承受未知的一切，也绝不允许越前龙马主动踏入白兰的视野中。

他甚至立下了一个更加偏执的誓言：

巴瑞昂不会等着被拯救。

他会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束缚，然后……去找到他的锚点。

只是……雷殛之间那场电流惩罚，仿佛只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白兰并未将他彻底封存，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将巴瑞昂暴露在一个更加复杂而危险的环境中。

巴瑞昂被进入公共训练区进行常规维护性训练，这也是他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出现在其他密鲁菲奥雷成员面前。

他沉默地走向一台空闲的能量靶机，周围原本嘈杂的谈笑声在他靠近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好奇、审视、忌惮、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新生的、异常敏感的意识上。

「……他就是那个……」

「……白兰大人的失败品……」

「……听说在任务里违抗命令……」

「……怪物……」

这些并未说出口的思绪，却因为聚集了太多类似的恶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场，干扰着他本就混乱的感知。

他抬起手，苍绿色的雷光开始凝聚，瞄准远处的靶心。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凌厉的岚属性火焰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并非射向旁边的靶子，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着他凝聚雷光的手腕飞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精准控制的、带着撕裂属性的火焰余波，瞬间扰乱了他指尖雷光的稳定性。

“噼啪！”

雷光失控地在他指尖炸开一小团，带来一阵微弱的麻痹感。

不远处吉尔菲戈尔放下他的弓，脸上挂着毫无诚意的、浮夸的惊讶笑容：“啊啦~真是抱歉呢，巴瑞昂君。刚才手滑了一下，没控制好弹道。你没事吧？看来你的雷属性控制，还需要再稳定一些呢。”

巴瑞昂空洞的金眸看向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回应。

他默默地转回头，试图再次凝聚雷光。

训练结束，巴瑞昂按照既定路线返回雷殛之间。在一条狭窄的、通往专属区域的回廊里，他遇到了古罗基西尼亚 。

古罗似乎刚刚结束自己的训练，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他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走来的巴瑞昂，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巴瑞昂在他面前停下，等待。

吉尔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野性的压迫感：“喂，听说你最近不太听话？让白兰大人有点烦恼啊。”

他上下打量着巴瑞昂，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不听话的兵器，可是会被回炉重造的。”

“你说对吧，残次品？”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巴瑞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古罗似乎满意地看到了他细微的反应，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身，让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并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巴瑞昂的身体，带着十足的蔑视，扬长而去。

在基地的核心监控室内，入江正一通过屏幕看到了训练场和回廊里发生的一切，脸色十分难看。

“白兰大人！”

他转向旁边正悠闲吃着棉花糖的白兰，“古罗和吉尔的行为会加剧巴瑞昂的不稳定性！他的数据波动已经非常异常了，这种持续的负面刺激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

“小正~”

白兰笑眯眯地打断他，紫色的眼眸弯成月牙，“这不是很有趣吗？压力测试可是检验兵器性能的重要环节哦。而且，你不觉得看着一件冰冷的武器，开始学习感受排挤、羞辱这种人类的情绪，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吗？”

“可是……”

“没有可是哦。”

白兰的语气轻柔，“我好奇在这种环境下，巴瑞昂会彻底碎裂，还是……扭曲成更美丽的形态呢？”

入江正一看着白兰愉悦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胃部的绞痛更严重了。

他意识到，白兰是故意的。

他不仅默许，甚至可能暗中鼓励了这种排挤，以此作为打磨巴瑞昂的又一重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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