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邶

阿猫领着戴青随难民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干涸的河床。众人念及阿婆往日恩情，都对戴青格外照拂，队伍也因此行进得缓慢。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领头的黑叔转身走向阿猫，嗓音压得低沉：“姑娘，我晓得阿婆刚走，对戴青来说如同天塌。我们刚来时，阿婆那一饭之恩，大伙谁也没忘。可如今……真不是由着他哭闹的时候。”他抬头望一眼昏沉的天，眉头紧锁，“这天阴得厉害，怕是快要下雪。若天黑前找不着避风处，今夜只怕凶多吉少。请姑娘多劝劝戴青，歇一会儿咱们就得赶紧动身，说什么也得先熬过今晚。”

说罢，黑叔伸出粗糙的手，抹去戴青脸上的泪痕。阿猫沉默不语，只向他微微一揖。

戴青窝在阿猫怀里呼吸平稳，众人寻了柴来，点了火，扑面的暖意也驱散了四周围绕着的恐慌，黑叔笑呵呵的念叨着今天运气挺好，找了个相当不错的山洞，里面还有些之前路过之人留下的些许柴火，几个年纪稍长的男子安顿好众人后商讨着如何值夜，几个孩童围着阿猫与戴青烤着火和衣睡去，一个看似与阿猫年岁相仿的青年人端了碗热水挤了个位置将水碗递出，阿猫未接，青年将水碗抬了抬说了句：天寒，喝了暖暖。许是这几日心思都用在了戴青身上，阿猫不知队伍中何时多了些随队的难民，阿猫瞅着这人默了一会这才接过水碗吹着饮了，青年看她似未对自己设防，便摘了围帽，阿猫认出这双如寒星似的眼睛，手缓缓摸向怀中匕首，青年见况先她开口：“姑娘莫怕，我本也是奉命行事，如今城破，随你而出的人马也只剩我一人，对姑娘也再无威胁。”青年沉吟片刻又道：“强娶姑娘确实是…那人不对，但如今城破想必…他也…，姑娘，若你愿意我愿代他受过，在此逃命期间，任姑娘驱使。”今夜总算是找到个能好好歇脚的地方众人都在庆幸中，山洞中众人的簌簌声自是没有青年人最后一声“任姑娘驱使”声音大，众人目光缓缓转向阿猫与青年，青年似是有意为之，未等阿猫回答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了阿猫和戴青身上，低头道了句别怕。

此前她下山都有姐姐和师父护着，若不是先前遇到那般劫难也不会沦落至此，如若她懂得再多一些也不会被骗的险些做了那军户的小妾，阿猫不懂为何眼前这个人要冲出来讲这一番话，也不知为何没有经过她同意他就自顾自的解下了披风，更不知为何叫她别怕，这事让她头痛，她没有学过这些，也没有听过师父和姐姐与她说过，阿猫思索了一会，手在背后捏了个诀，探查了一番周围有无猛兽，确定安全后阿猫看向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几个长相窃窃的男子揣着手往阿猫和戴青身上瞥，想必他说的别怕就是这个意思了。

晚些时候，山风裹着暮色往山洞里钻，黑叔揣着木棍，领着几个年轻人往洞外去，说是去周遭巡视，脚步踩过洞口的碎石，在渐暗的天色里留下一串轻响。等天快全黑透，洞外终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夹着黑叔爽朗的笑，由远及近地撞进洞里，驱散了几分冷清。

黑叔头一个跨进洞口，见洞顶比想象中矮些，下意识微微弓了弓背，避免磕着脑袋。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火堆边凑了两步，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笑纹，眼睛弯得像浸了暖意的月牙：“这地方妥帖！我们几个在东边坡上寻着个兔子洞，洞口还留着新鲜爪印呢！明儿天一亮就去掏，掏着了咱就架火炖肉，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说罢便仰头笑起来，笑声在洞壁间撞出浅浅的回音，连火堆里的火星都跟着跳了跳。

阿猫跟着众人应和了一声，便转身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裹在了戴青单薄的身上。她动作轻缓地将戴青抱到铺好的草席上安置好，才转向一旁的男子，低声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搭话，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不敢当姑娘称‘公子’，唤我姜邶便好。”

阿猫点点头，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那布包缝补了好几处，边角都磨得漏了线头，是她仅剩的干粮。她轻轻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两块干硬的馍饼，饼边还沾着些麦麸。她捏起一块，指尖顺着馍饼边缘慢慢掰了一半，递到姜邶面前，眼神里满是真诚：“姜公子不必妄自菲薄。那日在山道上，我瞧得清楚，并非公子自愿追截我，射向我的箭矢，也不是公子拉的弓。如今公子愿意留下来护我与青儿，这份情分，对我们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情。我身无长物，只剩这些馍饼，分一半给公子，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姜邶下意识抬手想推拒，嘴唇刚动了动，阿猫却又往前递了递馍饼，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我知公子是大义。方才我听婶子们说起，几天前公子把自己最后的干粮分给了带稚子的妇人，这几日，怕是全凭着雪水充饥。现下公子连自己的披风都给了我与青儿，方才进洞时我也瞧见了你……这般硬撑，公子的身体，怕是撑不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她的话句句实在，直戳了姜邶的窘境。他垂眸看着那半块馍饼，指尖微动，他确实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方才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思维也慢了半拍，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缓。若不是路上听够了同行人的粗鄙话，瞧着阿猫与戴青孤苦无依，他也不会贸然决定留下。换作从前，他断不会做这般 “冒进” 的事，可今日，却偏动了心。没等他再犹豫，阿猫已轻轻将馍饼往他掌心一放，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微凉，便迅速收了回去，怕打扰他的决断。

姜邶握着那块馍饼，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干硬的馍饼边缘还带着阿猫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眼神竟有些发怔，连火堆噼啪的声响都仿佛远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这时，阿猫往前凑了凑，伸出手在火堆边轻轻拢了拢，有根柴火快塌了，她小心将它扶稳，让跳动的火苗能多暖些姜邶。她抬眼时，火光映在她眼底，像落了两簇小小的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往后，就仰仗姜公子了。”

姜邶指尖用力了几分，终于抬起头，将那块馍饼递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干涩的馍饼在充斥着口腔，硬硬的有点难嚼，嘴角却是笑着，难得带着几分暖意，嚼碎的饼子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他咽完那口吃食，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轻轻应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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