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子汤

风雪越下越急，卷着雪沫子往山洞里灌，洞口的积雪已堆到半膝。一行人在这处歇了三日，连日来的奔波总算缓了些，戴青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往日里总蔫蔫缩在草席上，如今已能追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孩童在洞中生火的空地旁打闹，笑声混着柴火噼啪声，倒冲淡了几分寒意。

黑叔蹲在火堆边，架着个粗陶罐煮着汤水，罐里翻滚的根茎在沸水中浮浮沉沉，散出些微苦的药香。他用木勺搅了搅，朝洞里吆喝：“都来喝碗热汤！驱驱寒，别冻出病来！”

姜邶这时刚出了山洞，在不远处的雪堆旁蹲下，掬起干净的雪搓洗着手里的粗瓷碗，雪水冰凉，冻得他指尖发红，却仍仔细把碗沿的残渣擦净。洗好碗，他快步回到陶罐旁，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汤水，转身朝打闹的方向喊：“戴青，过来喝汤。”

戴青正追着同伴跑，听见声音便停了脚，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接过碗抿了两口。刚咽下，小脸就皱成了一团，苦得直吐舌头，手一推碗就想跑：“不好喝！我不喝了！” 可碗被姜邶稳稳托着，任凭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戴青没了力气，仰头看向姜邶，火光映在姜邶眉角的疤上，那道浅疤在暖光里竟显得有些严肃。他心里莫名一怯，乖乖收回手，捏着鼻子张大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汤水全咽了下去，咽完还不忘皱着眉吐了吐舌头。

另一边，黑叔正看着几个孩子围着陶罐嚷嚷 “太苦了不喝”，扭头瞧见戴青乖乖把汤喝净，忍不住笑起来：“邶哥儿，还是你有办法！你家戴青小子够乖啊！这附子可是张大娘家的祖传炮制手艺，药效足着呢，就是苦得钻心，亏得他能喝得下。”

姜邶把空碗递回去，嘴角带着点浅笑：“可不是嘛。天寒地冻的，大娘肯拿出这么金贵的东西，哪能糟蹋了。阿叔，罐里还有吗？再给我来一碗。”

黑叔拿着木勺往罐里探了探，摇了摇头：“剩得不多了。你去远处盛点干净的雪来化着，等用了饭，再兑雪水热一锅，把没喝上的都叫过来再喝一轮。味儿是淡了些，但多少能挡点寒气。”

姜邶应了声 “好”，刚要转身往洞口走，黑叔却叫住了他，声音压得稍低些：“对了，这几天你家阿猫姑娘守着戴青，觉都没睡好，也够累的。你去把她叫起来，我从罐底给她匀碗浓些的，让她趁热喝了再睡，补补精神。”

自打三日前那晚，众人瞧见姜邶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裹在阿猫和戴青身上，在那之后再跟姜邶说话，称呼里便多了几分打趣 ——“你家阿猫姑娘”“你家戴青小子” 总有人挂在嘴边。姜邶本就不是扭捏的人，听了也不反驳，笑着应下。众人见他这般豁达，平日里的起哄便更热闹些，倒让这艰苦的日子添了些暖意。

姜邶听了黑叔的话，脚步顿了顿，眉眼弯弯，应了声 “谢阿叔”，便转身朝阿猫靠着的草席走去，阿猫正歪在那里打盹，眉头还轻轻蹙着，想来是这几日确实没歇好。

阿猫这几日总是昏昏沉沉。戴青夜里频频惊醒，起初一两次尚能忍受，次数多了，便惹来几声不满的嘟囔。阿猫总是低声道歉，将戴青搂得更紧些。直到有一夜，戴青梦魇得厉害，哭声尖锐，彻底搅醒了洞中众人的睡意。阿猫不再多言，默默用披风裹紧戴青，抱着她坐到洞口，与守夜人一同守着夜色。

寒气侵衣，她望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戴青，心知今夜是无法再入睡了，索性轻声对守夜人道：“你去歇着吧，后半夜我来。” 这一替，便是接连三夜。

虽说阿猫自幼习惯少眠，但终究不曾带过孩子，连日精神紧绷，脸上难免透出憔悴，唇色也淡了些。白日里，偶尔飘入耳中的闲言碎语，她只当未闻。有时几位阿婶打趣她，笑着问“你的邶哥儿去哪儿了”，她也只是牵牵嘴角，并不辩解。世道这般苦，若能凭这点无伤大雅的玩笑让大家眉头舒展片刻，又何须去戳破呢。

姜邶端着一碗热汤走近时，见她蜷在角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他扶她靠着自己坐起，将碗沿轻轻凑到她唇边。阿猫闭着眼，眉头微蹙，吞咽得极为缓慢。

姜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软：“猫儿听话，这是驱寒的草药汤，趁热喝才有效，凉了会更苦。” 那语调里罕见的温柔，让阿猫心口一涩，鼻尖蓦地酸楚起来。她吸了吸鼻子，不再迟疑，仰头胡乱几口便将那苦涩的汤汁灌了下去，随即转身将自己深深埋进披风里，只留下一个微微蜷缩的背影。

姜邶望着那碗底残留的药渣，怔了片刻，而后默默放下碗，挨着她身旁坐下。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为她挡住了洞口吹来的冷风，也隔开了洞内可能投来的目光。

这灾荒年月，谁家没有几桩伤心事？冻饿而亡，遭匪遇难……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只怕言语不当，反而勾出更多眼泪。在这饥寒交迫的境地，悲伤如同野火，一旦有人哭泣，便极易蔓延开来，一个接一个，最终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悲恸。而那样的时刻，往往最容易有人心生绝望，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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