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叔

这几日黑叔把队里的动静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他琢磨着，队里来个姜邶这样能顶事的男子，本是桩好事，姜邶身手利落，还肯帮着照看妇孺，比队里那些只会抱怨的壮丁强多了。可坏就坏在，姜邶生得太俊，眉眼清俊，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就比旁人惹眼，竟悄悄打破了队里原本微妙的平衡。

一圈子女眷看姜邶的眼神都带着热络，有什么好事总先想着他；反观队里的几个青壮年，脸色就没好看过，要么是觉得姜邶抢了风头，要么是瞧着女眷们的态度，心里酸溜溜的，渐渐就攒了不满。黑叔何尝没看出，那几个男人对阿猫存着不轨的心思，平日里眼神总在阿猫身上打转，嘴上还时不时说些轻佻的话。但好在他们也只是过过嘴瘾，没敢真对阿猫下手，毕竟这世道，能凑在一队里取暖已属不易，没人想把事情闹僵。

可黑叔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这年头，女子生得美哪里是福气，分明是祸根。阿猫那样的容貌，眉眼弯弯时像浸了月光，安静坐着都让人移不开眼，没被流匪掳走已是天大的运气。黑叔甚至私下里愁过，照这么下去，阿猫早晚要遭人觊觎，被糟蹋怕是迟早的事。

如今姜邶来了，偏偏做了这个 “出头鸟”—— 他自打跟队，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阿猫，吃饭时会先给阿猫盛热汤，夜里守着时会悄悄给阿猫掖好披风，傻子都能看出他的心思。黑叔原本还想找个时机，劝姜邶带着阿猫和戴青单独走，找个清静地方躲躲，总比在队里担惊受怕强。可没成想，姜邶是个热心肠，来了没几天就把自己仅有的吃食分给了少粮的人，没过多久更是直接把阿猫护在自己身边，明里暗里跟那几个对阿猫不怀好意的男人划了界限，成了对立面。

这一来，黑叔更愁了，连日来总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人多眼杂，那几个积了怨气的男人会趁着夜色生事，对姜邶或是阿猫下黑手。今日见张大娘骂骂咧咧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攥着根没放下的木棍，黑叔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准是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被张大娘撞见了。他赶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小声叫住正要往阿猫身边去的姜邶，自己先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里胡乱划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邶哥儿，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既然护着阿猫，往后可就得把她护得严实些。这世道太不太平，阿猫生得好看，不是件好事，太招人眼了。”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姜邶，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回头跟阿猫商量商量，以后咱们出门赶路时，让她用草灰把脸涂脏些，别露着原本的模样。虽说委屈了孩子，可总归能保她几分安全，少些麻烦，你看行不？”

姜邶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年的，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刻进了骨子里。方才黑叔找他时，虽没把话挑得太明，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话里藏着的担忧，他心里已大致猜了个通透。从黑叔那儿回来，他对着雪地里的脚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正蹲在旁边玩雪的戴青，故意逗他：“臭小子，要不要跟你邶叔叔学刀？学好了，往后就能自己护着你姨母了。”

戴青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小嘴一撇，头摇得像拨浪鼓：“果子哥他们都叫你‘姜大哥’，凭啥我要叫你‘叔’！我不叫，也不学刀——学刀太累了！”姜邶被他这直白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到戴青冻得发红的耳朵：“你个小娃娃懂什么？我跟你姨母年纪相仿，她也就比你大那么十来岁，你肯甜甜地叫她‘姨母’，到我这儿就不肯了，这不是不讲道理么！”

今日天气倒是难得的好，雪停了，阳光透过洞口的积雪，在地上洒下淡淡的光斑。黑叔正和几个壮年人围在火堆旁，低声商量着明天启程的路线，时不时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图；几个阿婶则蹲在另一边，将前几日挖来的根茎类野菜仔细摘洗干净，削去带泥的外皮，准备煮成一锅热汤。

阿猫刚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还没完全清明，就看见姜邶牵着几个孩子从洞外回来，孩子们手里都攥着雪球，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意。一闻到洞里飘着的食物香气，几个孩子立刻松开姜邶的手，一窝蜂地跑到饭锅旁，叽叽喳喳地吵着 “我要第一碗”“我要多盛点”，闹得满洞都是孩子气的欢笑声。

孩子们跑开了，姜邶也落得清闲。他走到草席边，动作随意地在阿猫身侧坐下，肩头轻轻挨着她的胳膊，带来一丝暖意。他望着洞外的阳光，声音放得平缓：“方才听阿叔他们说，明天就要启程了。今晚我把咱们的杂物都收拾好，干粮归置利落，明儿早上你就能多睡会儿，不用急着忙活。要是戴青夜里还梦魇，也不用你起来哄，交给我就行。”阿猫听着他的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身下的干草。

姜邶说完，却没立刻起身，目光落在阿猫垂着的发顶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别的话想说，或许是想提黑叔说的 “用草灰涂脸”，又或许是想再叮嘱她些别的，可在她身侧坐了好一会儿，那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只余下几分隐约的踟蹰。

恰好这时，张大娘端着个木勺，朝着洞里喊了声 “吃饭喽”，洞外的人听见动静，立刻一窝蜂地走进来，各自找碗找勺，围着饭锅等着分食。姜邶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抓了抓后颈，起身从草席下翻出两个粗瓷碗，朝着戴青的方向喊了声 “过来盛饭”，转身时还不忘回头看了阿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不甘心，仿佛还在可惜方才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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