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总算在冷意浸骨的山洞里收拾妥当,黑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清了清被寒气呛得发哑的嗓子,朝着洞内缩在角落的人群喊了一声:“都裹严实些,该走了!再磨蹭,日头落了更冷!” 话音落时,一行人哆哆嗦嗦地裹紧身上打了补丁的旧棉絮,互相搀扶着,缓缓走出了栖身多日的山洞。
洞外是隆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带着雪粒子打在人裸露的耳尖上,疼得人直抽气。脚下的石子路结着薄冰,走一步滑半步,有人没踩稳,踉跄着差点摔倒,身旁的人赶紧伸手拽住,两人都趔趄着晃了晃,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百里之外的朗州——那是眼下乱世寒冬里,少有的能让人喘口气的 “暖地”,同行的十几口人,几乎都是奔着投奔亲友去的。
说起朗州,这几年的势头在寒冬里听来,更让人心里发暖。新上任的地方官到任不过三四年,却是个实打实有大作为的。据说他到任那年,朗州刚遭了雪灾,田地里的庄稼全被冻烂,不少农户家里连过冬的口粮都没有,街头巷尾满是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饿殍随处可见。可这位官爷没急着躲在衙门里烤火,反倒裹着件旧棉袍扎进乡野,先是开官仓放粮,给每户发了能撑到开春的粟米,还在城根下搭了十几座草棚,生了火塘让流民避寒;接着又牵头修水渠、拓荒地,来年开春就组织农户种耐寒的冬麦;更难得的是,他没把逃荒来的人当 “累赘”—— 去年冬天雪下得最大的时候,他特意让人在城外划了片空地,盖了几十间简易的土坯房,房里垒了火炕,还办了织坊、木工坊,让有手艺的人能挣口饭吃,没手艺的也能去作坊里学活计,管饱一日两餐。就这么几年功夫,朗州竟从一个冻饿频发的小城,变成了周边流民冒着风雪也要奔去的 “活地”。黑叔这一行人里,家家都在朗州有能投奔的亲戚:要么是远房表哥在织坊当工头,能给安排个守火塘的轻活;要么是表嫂的弟弟在城里开了家小杂货铺,能收留老人帮忙看店;总归到了地方,不至于在雪地里冻饿而死。
这事儿,还是同行的张大娘在路上闲聊时说透的。张大娘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有些花白,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却总爱把怀里裹着的旧棉巾,分给身边冻得哭唧唧的孩子。她说起一行人从前的日子,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眼里还带着些怀念:“我们啊,原先都不是逃荒的命。在边关那地界儿,各家都有几间小铺面,有的卖些厚实的布匹,有的开家小饭馆,炉子里总烧着炭火,进店的客人能烤暖了再走。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冬日里能让孩子穿件新棉袄,锅里总炖着热乎的杂粮粥,日子过得踏实。”
可好日子毁就毁在 “打仗” 两个字上。去年冬天边关战事起时,他们算是消息灵通的——张大娘的儿子在当地守军里当差,提前三天得了消息说 “蛮子要打过来了”,几户人家没敢耽搁,连夜收拾了细软,裹紧棉衣,拖家带口往内地逃。谁知道这一逃,竟成了 噩梦。刚开始逃的时候,他们还有三辆马车,车辕上裹着毡布,老弱妇孺缩在车里,盖着从铺子里抢出来的厚棉被,年轻人裹着棉袍跟在车旁,虽说风刮得脸疼,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雪的去处。
可刚出边关没几天,就遇上了溃散的乱兵。那些人裹着破烂的盔甲,冻得红着眼,上来就抢马车,车上的粮食、棉衣被一抢而空不说,连拉车的马都被他们宰了烤着吃。更惨的是,车上还在月子里的李家媳妇,裹着厚厚的褥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还有另外两个五六岁、冻得缩成一团的小娃,都被乱兵顺道掳走了。李家汉子当时红了眼,抄起地上的冻硬了的木棍就要跟乱兵拼命,却被人按在结冰的地上打了个半死,嘴角淌着血,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被拉走,连哭都哭不出声——寒风早把他的眼泪冻成了冰碴子。
没了马车,一行人只能靠脚走。雪越下越大,脚下的路早已被积雪埋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棉鞋里灌满了雪,走几步就冻得脚趾发麻。更倒霉的是,过青凉山的时候,遇上了暴雪。山路上的积雪被风吹得结成了冰壳,人走在上面,稍不注意就会滑下去。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山顶传来 “轰隆隆” 的声响——是积雪压塌了山石,连带着冰碴子一起滚了下来。
当时一行人正走在半山腰的窄路上,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躲都没处躲。张大娘说起来还心有余悸,冻得发颤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棉巾:“当时我就抱着隔壁王家的小丫头,把她往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只听见有人喊‘快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叔推了一把,摔在路边的雪堆里。那雪厚,倒没摔疼,可等我爬起来回头看……”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马车夫老刘、王家的男人,还有两匹拉过货的马,都被石头砸中了,埋在雪堆里,只露着一只手…… 那血啊,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被砸死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人胳膊被冰碴子划开了大口子,血冻在棉袍上,硬邦邦的;有人腿被砸得肿成了馒头,只能靠人架着走;还有个老人受了惊,加上冻饿,一路上昏昏沉沉的,全靠身边人喂些雪化成的水撑着。就这么跌跌撞撞下了山,一行人在雪地里躺了半天才缓过劲,有几个老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嘴唇冻得乌紫,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是巧,山下村里有个挖菜的阿婆,挎着篮子路过,看见他们躺在雪地里,没嫌他们是流民,反倒解开身上的棉围裙,裹在最虚弱的老人身上,喊了附近几个后生,把他们扶回了小破庙。庙里生着个小炭炉,虽不暖和,却比外面强太多。她还煮了一锅糙米粥,粥里掺了些晒干的菜干,盛给每个人一碗,看着他们喝下去,才说:“你们要去朗州?顺着河边的路走,雪能少些,还能少走两天冤枉路。”
“若不是阿婆心善,我们那几个人,没准真就冻僵在山脚下了。” 张大娘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声 “阿弥陀佛”,眼里满是感激,“阿婆真是活菩萨啊!临了给我一包炒豆子,说让孩子们饿了嚼两颗。”
说着,张大娘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跟在队伍末尾的姜邶,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特意往他身上多瞅了两眼:“邶哥儿啊,你别嫌大娘多嘴。我这老婆子没见过啥大世面,就是瞅着你这身衣裳——虽说与我先前见得不太一样,可这布料厚实,针脚也齐整,看着就不是普通的粗布…… 你这衣裳,是不是军户穿的那种啊?”
姜邶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他今年十九,身材挺拔,即便裹着件旧棉袍,也难掩身上的利落劲儿。脸上虽带着赶路的疲惫,颧骨冻得发红,却透着股沉稳劲儿。这一路他话不多,却总在有人走不动时搭把手:帮着扛沉重的行李,扶着受伤的老人,甚至在夜里守着篝火,让其他人能多睡会儿。听张大娘这么问,他伸手拉了拉衣角,露出袖口处一道明显的补丁,语气轻松:“大娘您多虑了。我这身衣裳,是从前在布庄买的,便宜,我娘就给我做了。样式碰巧跟军户的制式有些像,其实就是普通的棉袍,您看这补丁——还是我娘去年冬天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哪能是军户的衣裳?”
张大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补丁确实缝得不算整齐,边角还有些毛躁,倒像是家常的手艺。可她还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是嘛…… 那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的疑虑却没完全散去——她总觉得,姜邶身上那股沉稳劲儿,还有他走路时不自觉挺直的腰板,甚至他夜里守篝火时,习惯性朝山口方向望的眼神,都不像是普通的百姓,倒更像见过大场面的人。只是这话她没再往下说——乱世寒冬里,谁还没点不想提的往事呢?她只盼着赶紧到朗州,让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寒风刺骨,能早点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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