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窥探

第二百零七章 窥探

腊月二十五，午后。雪霁，天光晦暗。

养心殿内依旧暖融，宁时辰却觉得那炭火的热力，怎么也钻不透骨子里的寒意。他半靠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是墨夜刚刚遣人加急送来的。密报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

“查慕容韬，乃前朝太医院副使慕容怀之庶出幼子。慕容怀于天启三年（前朝末年）因牵涉‘巫蛊案’被抄家问斩，慕容韬时年十五，因年幼且未参与，仅被流放南疆瘴疠之地，途中逃脱，下落不明。三十年后，于江南以游方郎中身份再现，医术诡奇，尤擅疑难杂症及解毒，人称‘鬼手慕容’，后于当地开设‘回春堂’，声名鹊起。其具体师承不详，然其用药遣方，时有迥异于正统医家之处，喜用偏方、毒物，乃至某些早已失传的南疆巫医之术。据江南旧档模糊记载，慕容韬晚年似笃信方术，沉迷炼丹与长生之说，常深入深山寻觅‘古仙遗迹’，最终于七十三岁高龄时，入山采药未归，宣告失踪，距今约一甲子。”

“另，据江南暗桩从几名与慕容家有旧、如今已垂垂老矣的药商口中零星打探，慕容韬晚年曾多次秘密北上，每次皆行踪诡秘，逗留时间不定。最后一次北上归来后，其神情亢奋，常闭门谢客，于丹房内日夜不休，时有奇异药气与低声诵念传出，持续近半年。不久后，便有了那次未归的入山采药。有老仆隐约听闻，其最后北上归来，曾带回一口‘黑铁小匣’，贴身珍藏，从不示人。”

“属下已加派人手，赴江南深挖慕容韬早年行迹、所寻‘古仙遗迹’、及其失踪前后细节。然事隔久远，恐需时日。金水河、栖霞山两处监视点，均已就位，暂无异常回报。归义坊旧书院，一夜平静。”

慕容韬！果然是关键人物！前朝巫蛊案幸存者，流放南疆，习得诡异医术巫术，晚年沉迷方术长生，秘密北上，最后带着神秘的“黑铁小匣”入山失踪……这一切的轨迹，都隐隐指向对某种“禁忌知识”或“禁忌力量”的追寻。那“黑铁小匣”里，装的是否就是关于“归墟”的记载？或者，是某把“钥匙”？

宁时辰放下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御案边缘。线索延伸向更久远的过去，牵扯到前朝秘辛、南疆巫术，甚至可能涉及“古仙遗迹”这类虚无缥缈的传说。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浊。

“陛下，户部李尚书、工部赵尚书已在外候旨，是为明年开春河道疏浚与税银解运章程。” 高无庸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宁时辰闭了闭眼，将这些纷乱的、令人窒息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是皇帝，无论暗处如何风起云涌，明面的江山社稷，仍需他这掌舵人，一尺一寸地去丈量，去打理。

“宣。”

……

就在宁时辰于前朝应对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政务，墨夜在暗处奋力挖掘着陈年旧事的同时，一股超越凡俗的、冰冷而超然的“视线”，正无声无息地掠过皇城的宫阙殿宇，如同无形的风，不带丝毫烟火气。

无羁并未远离。昨夜离开养心殿后，她并未离开皇城范围，而是寻了一处靠近内库、灵气相对沉寂的殿宇飞檐，静静盘坐调息。她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网，缓缓铺开，以自身为中心，不急不缓地扫过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听到了宫人压低嗓音的交谈，感受到了各宫娘娘们或慵懒、或焦虑、或算计的心绪波动，也“看”到了“听雨轩”内，辰儿正跟着玄参辨认草药，小脸认真，曦儿在乳母怀里咿呀学语，云舒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轻愁。

这些凡尘的悲喜，如同溪流中的泡沫，在她漠然的心境中映过，未起波澜。她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那些与“气”相关的事物上。

皇城的“龙气”依旧磅礴，但确如她之前所感，其核心（养心殿方向）略显晦暗涣散，似是承载者身体有损，心神耗竭所致。但在那晦暗之中，又有一股锐意与新生的“意志”在隐隐勃发，如同被磨砺的剑锋，虽未完全出鞘，已露寒芒。这应该就是宁时辰如今的“帝王之气”了，重伤沉疴，意志不堕，反而在绝境中淬炼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这丝“不一样”，让她略微侧目，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神识继续蔓延，扫过皇家藏书楼，那里浩如烟海的典籍散发着陈年墨香与微弱文气；掠过太医院，药气混杂，几处炼制丹药的静室有微弱的、驳杂的灵气波动；经过内库，感知到了一些蕴含微弱能量的古玉、法器，以及“定秦剑”那沉寂却依旧厚重的煌煌之气。

最终，她的神识落在了皇城西北角，一片相对偏僻、守卫也明显森严许多的区域——皇家秘库，又称“天禄阁”。这里存放的多是历代皇室收集的奇珍、异宝、禁忌之物，以及一些不便示人的秘密档案。

秘库本身有阵法守护，但阵法在无羁眼中粗陋不堪，且年久失修，效力大减。她的神识轻易穿透，如同水银泻地，渗透进一间间库房。

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神兵利器……这些凡俗眼中的珍宝，引不起她丝毫兴趣。她的目标，是那些带着“异常”气息的物品。

很快，她锁定了几处气息特殊的存在。

一处库房角落，堆放着不少前朝甚至更早的祭祀礼器，其中几件青铜器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早已消散殆尽的巫祝信仰之力，与旧书院那封印阵法的气息有几分遥远的相似，但更加“纯净”和“正面”。

另一处密封的铁柜中，存放着一些颜色暗沉、形状奇特的矿石和骨骼化石，散发着稀薄的、不属于此界的、惰性的“异种”能量波动，似乎是天外陨石或某种远古异兽的残骸。

而在最深处一间有独立禁制（相对稍强）的石室内，无羁的神识“看”到了一排排被符纸封存的木匣、玉盒。其中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吸引了她的注意。木盒本身无奇，但盒上贴着的数道符箓，所散发的封禁之力，与慕容羽“偷天蛊”的阴邪气息，有几分隐隐的对抗与克制之感。盒内，隐隐透出一股令无羁剑中“归墟”印记都微微躁动的、极其隐晦的污秽与混乱感。

找到了。慕容羽遗物中，真正棘手的东西。

无羁心念微动，一缕比发丝更细、凝练到极致的月白神识，如同无形的钥匙，轻轻“点”在石室那粗陋的禁制节点上。禁制微微一颤，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涟漪，但并未破损，只是被暂时“安抚”和“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

下一刻，那紫檀木盒上的符箓无风自动，自行脱落。盒盖无声开启。

盒内并无耀眼宝光，只有一团被层层灰白色丝绸包裹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物体”。丝绸上浸染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污迹。当盒盖开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腐、阴冷、疯狂与细微湮灭之意的气息，弥漫开来，虽然被石室和木盒本身阻隔了绝大部分，但仍让远处盘坐的无羁，微微蹙眉。

她的神识轻轻拂开那灰白丝绸。

里面包裹的，是一块暗红色的、仿佛某种肉质凝结又风干后的诡异块状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经络般的黑色纹路，一些纹路的末端，还延伸出几缕干枯发黑的、疑似植物根须或动物触须的东西。块状物的中心，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如今已空空如也。

这“东西”本身并无强大能量，但它散发出的那种“污秽”与“扭曲”的本质气息，却与“归墟”印记同源，只是更加“低阶”和“混浊”，仿佛是被“归墟”之力重度污染、又经历了某种失败炼化或强行剥离后的残留物。

“蛊胎？还是……未成形的‘媒介’？” 无羁心中判断。这很可能是慕容羽或慕容韬炼制“偷天蛊”或其他相关邪术时，失败的“核心”或“半成品”，因其污染性太重，无法销毁，只能用符箓封印在此。其中心缺失的部分，或许就是最终成功植入宁时辰和辰儿体内的“子蛊”本源？或是其他关键部件？

就在无羁的神识仔细“观察”这诡异“蛊胎”残留，并尝试追溯其炼制手法与材料来源时——

“嗯？”

她忽然心生警兆，并非源于手中探查，而是来自她对皇城整体气机流动的监控。有一股极其细微、却与皇城龙气格格不入的、带着清灵之意的“外力”，正从皇城之外，小心翼翼地探入，如同小心翼翼的触角，试图感应、探查皇城内部，尤其是……养心殿方向的气息！

是那对修真者师徒！他们果然忍不住，开始探查皇宫了！而且目标明确，直指宁时辰！

无羁漠然的目光，投向皇城西侧，白云观的方向。她能“看到”，一道淡青色的、凝练如丝的神识，正以一种隐蔽而巧妙的方式，避开皇城常规守卫和薄弱的地脉警戒，缓缓向着养心殿方向延伸。这道神识的强度，远不如她，手法也称不上多么高明，但胜在属性纯正，与龙气并非完全排斥，且极为小心，试图在不引动龙气剧烈反应的前提下，进行“窥探”。

他们想干什么？确认宁时辰的状态？探查子蛊残痕？还是发现了其他什么？

无羁心念电转。她并不在意这对修真者探查宁时辰，甚至乐见有人能关注到“归墟”的威胁。但她此刻正在暗中探查皇室秘库，不宜与对方的神识正面冲突，以免暴露自身，或将事情复杂化。

她当即收回探查“蛊胎”的神识，月白流光微闪，将那紫檀木盒重新盖上，符箓贴回原位，石室的禁制也恢复如常，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而她自身的气息，则更加内敛，与身下的飞檐、背后的苍穹几乎融为一体，如同真正的“无”。

就在无羁完成这一切，自身气息完美隐匿的刹那，那道淡青色的修真者神识，也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养心殿外围。

养心殿内，宁时辰刚刚结束了与两位尚书的冗长议政，正觉心力交瘁，心口隐痛加剧，端起参茶欲饮。

突然，他动作一僵！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冰冷滑腻之物轻轻拂过皮肤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并非“无羁”昨夜那种高高在上、漠然审视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加“实质”、带着探究意味的“触碰”！而且，这感觉引动他心口子蛊残痕的反应，并非强烈的共鸣，而是一种被“异物”刺激到的、带着排斥与躁动的悸动！

又有人！这次的感觉……不一样！更加“实在”，带着某种……清冷的气息？不是无羁！

宁时辰瞳孔骤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没有抬头，没有四下张望，只是将茶盏缓缓送到唇边，借饮茶的动作，极力压制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

是谁？！难道除了无羁和可能存在的慕容羽同党，还有第三方势力，也在窥视自己？而且，似乎与无羁并非一路？是敌是友？

那道神识在养心殿外徘徊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感应殿内气息。它“看”到了宁时辰苍白病弱的模样，感应到了他体内虚浮的气血和心口那明显的、带着阴邪余韵的“伤痕”，也察觉到了殿内并无其他强大的、异常的能量波动。

片刻后，那道神识如同来时一般，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迅速远离了皇城范围，消失不见。

窥探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宁时辰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碰声。他后背的衣襟，已被一层冷汗浸湿。

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确凿无疑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御的“关注”与“危险”！

他如今，就像暴风雨中一盏残破的孤灯，被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盯着，自身却孱弱得连一阵稍大的风都可能吹灭。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但旋即，更汹涌的怒火与不甘，熊熊燃起！

他宁时辰，何时沦落到成为他人砧板上随意窥探的鱼肉？！

“高无庸。” 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奴才在。” 高无庸立刻应声。

“传朕口谕给墨夜，” 宁时辰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皇城之内，尤其是养心殿、听雨轩、以及……皇家秘库周边，加设暗哨，不，是布下‘疑阵’和‘虚眼’。朕要知道，除了朕允许的，还有哪些‘东西’，在用朕不知道的方式，看着这里！另外，让他设法，寻找能人异士，不需要多厉害，但必须精通隐匿、反追踪、以及……侦测非常之物的法门！不惜代价！”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想办法，拥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能够感知、甚至防御这些“非常”窥探的能力！否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奴才遵旨！” 高无庸心头骇然，陛下这是怀疑宫中有“非人”的窥视？他不敢多问，连忙退下传令。

宁时辰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胸口剧烈起伏，子蛊残痕的躁动久久不平。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眼前却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静静地注视着他。

皇城西，白云观，竹林精舍。

玉衡子缓缓睁开眼，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有细汗。一旁的凌波紧张地看着他：“师叔，怎么样？”

“确实是‘归墟’之力侵蚀的痕迹，而且就在心脉要害，虽被强行拔除，但残留的‘污秽’与‘空洞’仍在，且与宿主本身精元气血深度纠缠，几乎无法分割。” 玉衡子沉声道，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一丝怜悯，“这位人间帝王，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他本源大损，寿元必受影响，且时刻承受着残留污秽的侵蚀之苦。更麻烦的是，这残痕如同一个微弱的‘信标’，极易与同源的‘归墟’污秽产生感应。”

“那……我们能帮他吗？” 凌波问。

玉衡子摇头：“难。我紫霄道功法以清灵正大为主，擅长封禁、净化外邪，但对这种已与宿主生命本源近乎融合的‘污秽’残痕，强行拔除，恐会直接要了他的命。除非有专精生命造化、或能逆转阴阳的大神通者出手，且需付出极大代价。此等人物，便是在我修真界，也几近传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此人身为帝王，身系一国气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施为，恐引动国运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已非我二人可处置，需回禀宗门，从长计议。”

“那我们接下来……”

“那帝王似乎已有所察觉，方才我神识靠近时，他心绪有剧烈波动。” 玉衡子沉吟道，“看来，他并非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我们暂时不宜再直接窥探，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或冲突。重点还是放在追查‘归墟’污秽的根源和慕容羽的遗物上。那归义坊旧书院，始终是症结所在。或许，我们该尝试从其他方面，寻找进入之法，比如……从这京城的古老传闻，或某些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入手。”

师徒二人正商议间，忽然，玉衡子神色又是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定隙盘”。只见罗盘指针，正微微颤抖着，指向城东方向——正是地图上标记的“金水河”区域！

“咦？金水河方向，有极其微弱的‘墟煞’波动？” 玉衡子凝神感应，那波动一闪即逝，极为隐晦，若非他一直关注着罗盘，几乎要忽略过去。“难道那里……也有问题？”

凌波精神一振：“师叔，我们去看看？”

玉衡子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处标记本就是‘疑为水眼，气异’，如今既有波动，正好一探。不过，需更加小心。京城之内，卧虎藏龙，方才皇宫那一遭，已让我等露了行迹。此番前去，只可远观感应，万不可深入，更不可与任何人冲突。”

两人计议已定，稍作准备，便再次悄然离开了白云观，向着城东金水河方向而去。

皇城之内，宁时辰在谋划着凡人的反击；修真师徒在追寻着超自然的线索；而超然于上的无羁，则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城东，掠过金水河，也掠过那对师徒离去的方向，最终，落向手中“无羁剑”上，那缕被禁锢的、不断试图侵蚀剑体本源的“归墟”印记。

风暴的涡流，正在帝都的各个层面，缓缓加速旋转。而一场看似偶然的、发生在金水河畔的、微不足道的“异常”，或许将成为点燃一切的……第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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