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浊流

第二百零八章 浊流

金水河，帝都东郊，漕运故道。

这条河曾是前朝漕运的重要支脉，商船如织，沿岸码头商铺林立，极为繁华。本朝迁都后，新辟运河，金水河逐渐冷落，如今主要承担着排放部分城内生活污水、灌溉周边农田的功用，水色浑浊，流速平缓，早不复当年气象。时值隆冬，河面靠近岸边的区域结了薄冰，中间则流淌着深黛色的河水，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沉滞而黯淡。

玉衡子与凌波并未直接出现在河畔。他们隐身在距离河边约半里外，一座废弃的、用来瞭望水情的矮塔顶层。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金水河流经这片区域的大致走向，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引人注目。

玉衡子手持“定隙盘”，神色凝重。罗盘中心的指针，正轻微但持续地颤动着，方向明确指向下方数百步外的金水河某处河面，但颤动的幅度比起在归义坊旧书院时要微弱得多，且时断时续，极不稳定。

“就是那里了。” 玉衡子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投向指针所指的河段。那段河道并无特殊，河面与其他地方一样，流淌着浑浊的河水，两岸是覆着残雪的枯黄芦苇和光秃秃的柳树，远处有几个破旧的渔家棚屋，不见人烟。

凌波凝神感应了片刻，皱眉道：“师叔，气息太弱了，而且很‘散’，像是从水里散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河底淤泥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和归义坊那边那种被集中封印的感觉完全不同。”

“嗯，” 玉衡子点头，“地图上标记‘水眼，气异’，‘水眼’可能指地下暗河的出口，或水脉交汇的节点。此地的‘墟煞’之气，淡薄而弥散，更像是经年累月被水流稀释、冲刷后，自然渗出的‘污染’，而非人为封印。但即便如此，仍能被‘定隙盘’捕捉，说明污染源头或许就在水下，且未曾断绝。”

他沉吟道：“慕容羽或其先人，将此地标记，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微弱的‘归墟’污秽泄露点。他们可能曾试图利用，或仅仅是作为参照。但无论如何，此地有污秽渗出，长此以往，对水质、对周边生灵，乃至对下游，恐有隐患。”

“那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凌波跃跃欲试。探查水下，总比面对那个打不开的旧书院地窖容易些。

玉衡子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河面，又看向远处那些寂静的渔家棚屋，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不可。此地虽偏僻，但毕竟在帝都近郊，且有民居。你我修士身份，不宜公然施法入水探查。再者，这污秽之气如此稀薄，或许本就无大害，贸然触动，反而可能惊动什么，或让污秽扩散。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仔细看那河面，水流看似平缓，但指针所指之处，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有些异常。”

凌波闻言，凝目望去。她修为不及师叔精深，但目力也远超常人。仔细分辨之下，果然发现，在罗盘指针颤动的河段中心，水面之下，似乎隐隐有数个极小的、不自然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那些漩涡非常小，若不细看，几乎与普通的水流涟漪无异，且时隐时现。漩涡的颜色，似乎也比周围河水更加深沉一些，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暗浊。

“那是什么？水下有东西？” 凌波心中一紧。

“不清楚。可能是被污秽侵蚀的河床结构发生了变化，形成了天然的‘泄气孔’？也可能……水下有东西，在‘呼吸’这些污秽之气？” 玉衡子猜测，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些悚然。“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轻举妄动。我们先记下位置，绘制水图，待回山禀明掌门，或与其他几派道友商议后，再定行止。当下，还是以监视为主。”

他翻手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将此处河段的地形、水流、漩涡位置、以及“定隙盘”感应到的污秽强度与特性，详细记录下来。凌波也帮忙观察四周，记录下岸边的参照物。

然而，就在玉衡子即将完成记录，准备招呼凌波离开时，异变突生！

只见下方河面，那些原本缓慢旋转、时隐时现的暗浊漩涡，毫无征兆地，转速骤然加快！而且，漩涡的中心，开始冒出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一接触空气，便迅速消散，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浊的气息，却让玉衡子和凌波同时脸色大变！

是“墟煞”之气！虽然极其稀薄，但性质与归义坊地下、以及慕容羽蛊毒中的气息，同源同质！它在主动外泄！

“不好！” 玉衡子低喝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施法隔绝那逸散的灰黑气息，防止其污染周边。但就在他法力将出未出之际——

“咦？那是……” 凌波眼尖，指着远处河岸。

只见下游百丈外，一处被芦苇遮掩的河湾，摇摇晃晃驶出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船上一个穿着臃肿破袄、满面风霜的老渔夫，正费力地划着桨，船上放着简陋的渔具和一个鱼篓。看方向，竟是朝着漩涡出现的河段而来！

这老渔夫似乎并未察觉前方水面的异状，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准备到那片他熟悉的、水深流缓的区域下网。他离那正在冒灰黑雾气的漩涡，越来越近！

“快停下！危险！” 凌波几乎要脱口喊出，被玉衡子一把按住。

“不可！你会惊动他，反而可能让他慌乱落水！看那雾气稀薄，或许对常人危害不大……” 玉衡子急道，但眼中也充满了紧张。他不敢肯定，那“墟煞”之气，对毫无防备的凡人，尤其是直接接触，会有什么后果。古籍记载，沾染“墟煞”，轻则大病一场，神思恍惚，重则生机渐失，体魄衰朽，甚至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可他们身为修士，又不能在凡人面前公然施展法术！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老渔夫的船，已经驶入了那片水域。小船微微一晃，似乎被水下的暗流带动。老渔夫“咦”了一声，停下桨，探头向水里看去，嘴里嘟囔着：“今儿个水流咋有点急……”

他这一探头，恰好接近一处正在冒灰黑雾气的漩涡！丝丝缕缕的雾气，几乎贴着他的脸庞飘过！

玉衡子和凌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老渔夫身体猛地一晃，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变得惨白。他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身体摇摇欲坠，竟似要一头栽进那冰冷的河水中！

“救人！” 玉衡子再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清风脱袖而出，卷向那即将倾覆的小船和晕厥的老渔夫。他不敢用法力直接接触那灰黑雾气，只求先将人带离那片危险水域。

然而，就在清风即将触及小船之时——

“哗啦！”

一声水响，并非来自老渔夫那边，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只见靠近河岸的薄冰处，冰面突然破裂，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鱼儿，猛地从冰窟窿里窜出，带起一片水花！那身影动作迅捷无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黑瘦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破烂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不断挣扎的小鱼。

男孩似乎是被老渔夫的闷哼惊动，从藏身的冰窟窿里冒出来查看。他一眼就看到自家小船摇晃、爷爷要栽倒，还有那从空中卷来的、无形的“怪风”！

“爷爷！” 男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想也不想，将手里的小鱼一扔，手脚并用地从冰窟窿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小船方向，对那无形的清风和正在消散的灰黑雾气，竟是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别过来！” 凌波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从塔顶现身，出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男孩扑到岸边，捡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奋力伸向小船，试图去够他爷爷。而他站立的位置，恰好是另一处灰黑雾气逸散的区域边缘！虽然他并未直接吸入，但那些稀薄的雾气，已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和呼吸，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口鼻！

玉衡子发出的清风，此时已卷住老渔夫和小船，将其稳稳地带离漩涡中心，向岸边安全处拖来。但看到那突然冲出的男孩，玉衡子也是脸色一变，连忙操控清风，分出一缕，想将男孩也轻轻推开，远离危险区域。

然而，就在此时，那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手上、脖颈等裸露的皮肤，在接触到灰黑雾气的瞬间，竟浮现出一片片不正常的、迅速蔓延的青灰色！那不是冻疮的紫红，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浸染的灰败！男孩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动作停滞，手中的竹篙“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河滩上，一动不动！

“小石头！” 被清风带到岸边的老渔夫，此时恰好悠悠醒转，一睁眼就看到孙子倒在几步外，生死不知，脸上手上那恐怖的青灰色迅速蔓延，他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别碰他！” 玉衡子已带着凌波飞身落在岸边，见状急忙出声阻止，同时一道柔和的法力屏障展开，隔开了老渔夫和倒地的男孩，也隔绝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稀薄灰黑雾气。

老渔夫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急得连连捶打，老泪纵横：“你们！你们是谁？！对我孙子做了什么？！放开我！小石头！我的孙儿啊！”

玉衡子没时间解释，他快步走到男孩身边，蹲下身，眉头紧锁。凌波也跟过来，看到男孩脸上的青灰色和那死寂的气息，倒吸一口凉气：“师叔，他这是……被‘墟煞’直接侵染了？”

玉衡子伸手虚按在男孩额头上，一缕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灵力甫一进入男孩体内，他便感到一股阴寒、污浊、带着微弱侵蚀性的力量，正迅速沿着男孩的气血经络蔓延，所过之处，生机迅速暗淡、衰败！男孩本就衣衫单薄，在冰水里泡了不知多久，身体虚弱，此刻被这“墟煞”之气一冲，更是雪上加霜，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是‘墟煞’侵体！而且他体质虚弱，寒邪入骨，两相叠加，危在旦夕！” 玉衡子脸色难看。他主修阵法符箓，对疗伤驱邪并非专长，更别说这涉及“归墟”的污秽之力。强行以自身灵力驱除，恐怕会加速男孩生机的流逝，甚至可能让“墟煞”在他体内爆发。

“那怎么办？师叔，快救救他！” 凌波急道，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瘦小身影，眼中满是不忍。她虽知修士不宜过多干涉凡人命运，但眼见无辜孩童惨死，终究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老渔夫听到“危在旦夕”几个字，更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捶胸痛哭。

玉衡子心中天人交战。救人，便要暴露修士身份，沾染因果，还可能引动此地“墟煞”的未知变化；不救，这男孩必死无疑，自己道心也难安。而且，此事发生在他们眼前，若袖手旁观，与魔道何异？

他猛地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和温润灵光的丹药。“这是‘清霖玉露丹’，有固本培元、驱除阴寒之效，或可暂时护住他心脉，延缓‘墟煞’侵蚀。但能否救回，能否根除‘墟煞’，我亦无把握。”

说着，他捏开男孩的嘴，将丹药送入其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护住男孩心脉，脸上那迅速蔓延的青灰色，似乎稍微停滞了一下，但并未消退，男孩的气息依旧微弱如丝。

“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必须立刻带他去找精通医道、或能化解此等污秽之力的人！” 玉衡子沉声道。他看向凌波，又看看那悲痛欲绝、茫然无措的老渔夫，以及河面上渐渐平息、但漩涡依旧存在的河面，心中一片沉重。

这次探查，不仅没能解开疑惑，反而引出了更大的麻烦。这男孩若死，便是因他们探查此地、引动“墟煞”波动间接所致（尽管非他们本意），这份因果，怕是要结下了。而且，这“墟煞”之气能如此轻易地侵染凡人，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其危险性，远超预估！此地，必须立刻封锁、监控！

“凌波，带上这孩童和他爷爷，我们先离开这里，寻一安全处安置。此地不宜久留，‘墟煞’外泄，恐有变化。另外，立刻以秘法传讯回山，将此地情况详实禀报，请求宗门速派擅长医道与驱邪的长老前来！” 玉衡子当机立断。

“是，师叔！” 凌波连忙应下，上前小心地抱起那昏迷不醒、浑身冰冷的男孩。玉衡子则扶起那腿脚发软、神思恍惚的老渔夫，一道清风卷起，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只留下金水河依旧沉滞的流水，和河心那几个缓缓旋转的、幽暗的漩涡。

而在远处，那座废弃瞭望塔的更上方，无人察觉的极高处，一片薄云之后。

无羁静静悬浮，漠然的目光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从玉衡子师徒的探查，到“墟煞”雾气意外泄露，再到渔家爷孙的意外卷入，以及玉衡子最后的救治与决断。

她的目光，在那男孩身上青灰色的、被“墟煞”侵蚀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河心那诡异的漩涡。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漩涡深处，与河底淤泥、甚至更深处的地脉相连的地方，丝丝缕缕更加精纯、也更加隐蔽的灰黑色“秽气”，正在缓缓渗出、积聚。方才的泄露，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气泡”。

“扩散加速了。” 她心中掠过这个判断。是因为归义坊的封印被动？还是因为宁时辰体内的残痕持续吸引？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玉衡子的处理，在她看来，中规中矩。以那男孩凡人之躯，被“墟煞”直接侵染，即便有丹药吊命，恐怕也撑不了多久。除非有专精此道的大能出手，而且需耗费不小代价。这对修真师徒，惹上麻烦了。

但，这与她何干？

无羁的目光，最后落向皇城方向。那对师徒救人离开，必然会惊动京城各方，尤其是……宁时辰。他派出的监视者，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异常。不知这位深陷风暴中心的帝王，又会如何应对？

月白色的身影，在云层之上，悄无声息地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金水河的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污浊，向下游，向更广阔的天地，蜿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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