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药石
金水河下游三里,一座废弃的河神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泥塑的神像坍塌了半边,蛛网遍布梁柱,但胜在偏僻,四面漏风的墙壁好歹能遮挡些风雪。庙中生了一堆火,干枯的芦苇噼啪燃烧,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
男孩小石头被安置在靠近火堆的、铺了凌波外袍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玉衡子从储物法器里取出的厚毛毡。他依旧昏迷不醒,脸上、手上的青灰色斑块没有继续扩散,但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诡异可怖。他呼吸微弱急促,额头滚烫,身体却时不时地打冷战,牙关紧咬,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痛苦的**。
老渔夫被玉衡子封了昏睡穴,蜷缩在另一堆干草上,眼角泪痕未干。他年事已高,今日又受了惊吓和“墟煞”冲撞,若不强行让他休息,只怕也要倒下。
玉衡子盘坐在小石头身旁,双指并拢,虚按在男孩眉心,一缕精纯平和的青色灵力持续输入,小心翼翼地护持着男孩那随时可能断绝的心脉,同时不断与那侵入其体内的灰黑色“墟煞”之力对抗、消磨。只是那“墟煞”之力虽稀薄,性质却极为阴毒顽固,又已与男孩虚弱的生机纠缠在一起,玉衡子不敢全力施为,只能勉强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凌波在一旁照看着火堆,不时担忧地看向师叔和小石头。她也试图以自身灵力相助,但她修为尚浅,灵力驳杂,对精细的救治和驱邪无能为力,只能打打下手。
“师叔,小石头他……能撑到长老们来吗?” 凌波忍不住低声问。她已经按照师叔的吩咐,以秘法将此地情况和求援信息传回了紫霄道,但宗门距此万里之遥,即便长老们立刻动身,施展遁术赶来,至少也需两三日。而看小石头的状态,怕是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
玉衡子缓缓收回手指,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清霖玉露丹’药力正在化开,护住了他心脉本源,暂时无性命之忧。但这‘墟煞’侵体,非同小可,它不仅在侵蚀他的生机,更在缓慢污染、扭曲他的气血与魂魄。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延缓这个过程。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找到对症之法,拔除或彻底压制这‘墟煞’,即便保住性命,他恐怕也会……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或者彻底痴傻、瘫痪。”
凌波闻言,心中一沉,看着草堆上那瘦小痛苦的身影,眼圈微微发红。“都怪我,要是我不出声,不惊动他,他也许就不会冲过来……”
“不关你事。” 玉衡子叹了口气,“是此地‘墟煞’突然异常泄露,那孩子又恰好在附近,此乃劫数。我辈修士,遇此灾厄,尽力而为便是。只是……” 他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此地离京城不过十数里,发生这等事,京城官府、乃至皇宫,恐怕很快便会察觉。届时若有官兵或朝廷的奇人异士前来查探,你我身份尴尬,恐生事端。需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他正思忖间,忽然神色一动,侧耳倾听。庙外风雪声中,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两人,正朝着河神庙这个方向而来!
“有人来了!听动静,是官兵!” 凌波也听到了,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手按剑柄。
玉衡子迅速做出决断:“凌波,你在此看护,隐匿气息。我出去应对。记住,若非必要,不要暴露修士身份,只说是路过的游方道士,见这孩童落水受寒,出手相助。那老渔夫我已让他昏睡,醒来后记忆会有些模糊,不会说太多。一切由我来周旋。”
“是,师叔小心!” 凌波点头,立刻收敛气息,退到神像后的阴影里。
玉衡子整了整有些褶皱的道袍,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他走到庙门口,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
马蹄声在庙外不远处停下,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紧接着是靴子踏雪的咯吱声,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很快,五六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皮甲、腰佩横刀的矫健汉子,簇拥着一名身穿深青色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来到了庙门前。看装扮,正是京兆府的捕快和……宫里的内侍?玉衡子心中微凛。
那中年内侍目光如电,扫过破败的庙门,落在玉衡子身上,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道长请了。咱家乃宫中尚药局奉御,姓曹。接到附近里正急报,说金水河边有孩童落水,性命垂危,且有异状,特奉上命,前来查探救治。不知道长可曾见到?”
宫中尚药局奉御?太医?来得这么快?而且听这口气,似乎不仅仅是救治落水孩童那么简单,更像是专为“异状”而来?难道朝廷对“墟煞”之类,也有所察觉,甚至建立了某种应急机制?玉衡子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稽首还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玉衡子,云游至此。确有一渔家童子,于河边不慎落水,又沾染了河中不洁寒邪,眼下正在庙中,由贫道徒儿看护。只是其症古怪,寒邪入骨,药石难下,正不知如何是好。曹奉御来得正好,还请施以妙手,救这孩童一命。”
曹奉御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原来如此。还请道长引路,让咱家看看。”
玉衡子侧身让开庙门。曹奉御带着两名看起来像是医官模样的随从,以及两名精悍的捕快,快步走进庙中。其余人则散开,隐隐将河神庙围住,显是训练有素。
一进庙,曹奉御的目光首先落在火堆旁草堆上的小石头身上,看到其脸上手上那诡异的青灰色斑块,他瞳孔骤然一缩!但他并未失态,反而立刻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小石头腕脉之上。
他诊脉的时间很长,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那两名医官也凑上前,仔细查看小石头身上的斑块,又闻了闻他口鼻呼出的气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良久,曹奉御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目光转向玉衡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道长,这孩童所染,绝非寻常寒邪溺水之症。此乃……阴毒侵体,秽气缠身!且这秽气之性,咱家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道长方才说,他是在河边沾染的?”
玉衡子心中一凛,这曹奉御果然不简单,竟能一口道出是“阴毒秽气”,而非普通病症。“正是。贫道与徒儿路过河边,见此童自冰窟中爬出,随后便倒在此处,身上便出现了这些青斑。其祖父亦在河边昏厥,被贫道救醒,现已睡下。” 他指了指另一堆干草上的老渔夫。
曹奉御看了一眼昏睡的老渔夫,又转向玉衡子,目光灼灼:“道长是方外之人,可曾看出,这秽气源自何处?可是与那金水河水有关?”
玉衡子沉吟道:“贫道不敢妄断。然此童发病,确在河边,且当时河中水流似有异动,有浑浊之气上涌。贫道以为,或许与近日天寒地冻,河底积年污秽上泛有关?”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墟煞”说成是普通的“积年污秽”,既给了对方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未暴露“归墟”之事。
曹奉御深深看了玉衡子一眼,不置可否。他转身对一名医官道:“取‘清心化毒散’来,先给他灌下,护住心脉,再以金针刺‘劳宫’、‘涌泉’、‘百会’,暂阻秽气蔓延。”
那医官连忙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褐色药粉,用温水化开,在凌波的帮助下,小心喂小石头服下。另一名医官则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小石头手上、脚心、头顶几处穴位刺下。
玉衡子冷眼旁观,见那“清心化毒散”药性平和,确有清心固本、抵御外邪之效,但想对付“墟煞”,怕是杯水车薪。那金针刺穴之法,也只是暂时封闭几处要穴气血,延缓秽气扩散,治标不治本。看来,这曹奉御虽然见识不凡,但面对“墟煞”,也束手无策。
果然,施针用药之后,小石头脸上的青灰色并未消退,呼吸虽然稍稍平稳了些,但依旧微弱,昏迷不醒。
曹奉御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起身,在庙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玉衡子道:“道长,此症古怪凶险,非寻常药石可医。需得立刻将人带回京城,请院正大人,乃至……请动宫中珍藏的灵药,方有一线生机。然此童病体孱弱,恐禁不起颠簸。不知道长可有法子,能暂时稳住他的病情,支撑到回城?”
这是在试探了。玉衡子心中明镜似的。这曹奉御恐怕已经看出自己不是普通人,想借自己之力稳住这孩童的性命,好带回去研究或救治。这正合他意,他本就想救这孩童,又苦于无法在京城大张旗鼓地施为。若能借朝廷之手,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而且,他也想看看,这朝廷的太医署,到底有多少底牌,对这“墟煞”了解几分。
“贫道略通岐黄,愿以绵薄之力,暂时护住这孩童心脉,抵御秽气。只是……” 玉衡子面露难色,“此秽气古怪,贫道亦无十足把握,且需静心施为,受不得惊扰。若要带他回城,需得平稳,且需贫道在侧,时时看护。”
曹奉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道:“这个自然!咱家立刻安排稳妥车驾,由咱家亲自护送,道长同车看护,一路缓行,必不使孩童受颠簸之苦。事不宜迟,请道长即刻施为,咱家这就去安排车马!”
“有劳曹奉御。” 玉衡子稽首。
曹奉御匆匆走出庙门,低声吩咐外面的捕快和随从。很快,便有两人骑马疾驰而去,想必是去调派车辆人手了。
玉衡子走回小石头身边,对凌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双掌虚按在小石头胸腹之上,口中默念真言,掌心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缓缓注入男孩体内。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精纯的“乙木青气”,结合某种固本培元的温和符咒之力,在男孩体内构筑一道临时的、柔韧的“屏障”,将那些“墟煞”之力暂时禁锢、隔离在几处主要的经络节点之外,减缓其侵蚀速度,同时缓缓滋养男孩近乎枯竭的生机。
这不是治本之法,甚至可能留下后患,但至少能暂时吊住男孩的性命,支撑到回城。
曹奉御安排妥当,回到庙中,看到玉衡子掌心泛起的淡淡青光和小石头脸上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的模样(实则是玉衡子灵力带来的假象),眼中惊异之色更浓,对玉衡子的态度也越发恭敬。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铺着厚厚棉褥、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数名劲装汉子的护卫下,来到了河神庙前。玉衡子亲自将依旧昏迷的小石头,连同那床厚毛毡一起,抱上马车。老渔夫也被唤醒,他虽然浑浑噩噩,但看到孙子被带走救治,又有“官爷”和“仙长”在旁,也不敢多问,只是哭着要跟着。曹奉御允了,让他也上了另一辆简陋些的骡车。
临行前,曹奉御对留下的捕快低声吩咐了几句,看手势,是让他们继续封锁、探查金水河那片出现“漩涡”和“秽气”的河段。
玉衡子看在眼里,心中暗忖:朝廷果然对这类异常事件有专门的处理流程。只是不知,他们到底了解多少,又能做到哪一步。
马车在风雪中,向着灯火依稀的帝都城门,缓缓驶去。玉衡子坐在车内,一边维持着对小石头的灵力护持,一边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
今日之事,已彻底将他们师徒卷入了帝都这潭浑水。救治这孩童,或许能接触到朝廷的核心医道力量,甚至可能窥探到一些关于“归墟”的隐秘。但同样,也意味着更多的暴露和因果。而且,那金水河下的“墟煞”泄露点,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后患无穷。
“师傅……” 凌波的声音在他耳边悄然响起,是传音入密,“我们真的要跟朝廷的人走吗?会不会……”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玉衡子传音回道,声音平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朝廷的力量,或许正是我们眼下破局的关键。静观其变吧。”
马车粼粼,碾过积雪的道路。前方,帝都巨大的城墙轮廓,在风雪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开了口。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金水河畔,那片被标记的河段。
数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古怪的、似乎能探测“气”的罗盘状器物,在岸边仔细搜寻。领头的一人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地从一处残留着淡淡灰黑色水渍的冰面上,刮下一点样本,封入瓶中。他抬头望向河心那早已恢复平静、但在他眼中似乎依旧透着不祥幽暗的漩涡,脸色无比凝重。
“头儿,这水……真的有问题。罗盘反应很弱,但确实有。和上次在归义坊那边感应到的,有点像,但更……‘活’?” 一名手下低声道。
领头者收起玉瓶,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河面,沉声道:“记下位置,画好图。留两个人,扮作渔夫,在此日夜监视,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记住,只许看,不许碰,更不许下水!其他人,跟我回去复命!”
“是!”
几道黑影迅速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金水河,依旧沉默地流淌,带着那无人能见的污浊,流向未知的远方。
养心殿,亥时初刻。
宁时辰还未就寝,他正在灯下,审阅着墨夜刚刚送来的一份加急密报。密报内容,正是关于金水河的异常,以及曹奉御紧急出城,带回一个沾染“异气”的垂危渔童,并同行的,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游方道士”。
“金水河……浊气上涌……渔童沾染,身现青灰,生机将绝……游方道士……” 宁时辰指尖敲击着密报,眼中风暴凝聚。地图上标记的“水眼”,果然出了问题!而且,已经开始殃及凡人!那突然出现的道士,是巧合,还是……
“高无庸。” 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传曹奉御,还有他带回来的那个道士,立刻来见朕。记住,从侧门悄悄带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另外,让太医院院正玄参,也即刻过来。” 宁时辰声音冰冷,“朕要亲自看看,那‘异气’,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位道士……又是何方神圣!”
“奴才遵旨!”
高无庸匆匆而去。宁时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夹着雪粒吹入,令他精神一振,也让他心口那子蛊残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微弱而持续的悸动,方向……正是金水河,以及,曹奉御他们归来的方向。
“来了么……” 他低声自语,缓缓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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