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东行泰山
三日后,晨光熹微,秋风萧瑟。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在薄雾中悄然驶出了京城永定门。车队规模不大,约莫二三十辆骡车,装载着些布匹、药材、山货,护卫的伙计约两百人,虽个个精壮,但衣着普通,兵器也用布包裹着,混杂在车马中,看起来与寻常往来京城与山东的行商队伍并无二致。
只是,若是有眼力高明的江湖人细看,便会察觉出几分不同。那些“伙计”步履沉凝,眼神锐利,彼此间的配合行进暗合某种军阵法度,顾盼间偶有鹰视狼顾之相,绝非寻常护院。车队中央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骡车,车轮印辙却比旁的车深了数分,拉车的两匹健骡也格外神骏。车帘低垂,密不透风。
这便是宁煜前往泰山的队伍。为免打草惊蛇,也为了减少朝堂非议,此行对外严格保密,只称太子需往西苑行宫静养,由英国公张维“伴驾”。实则宁煜已金蝉脱壳,轻车简从,只带了两百黑冰台最精锐的好手,以及墨夜亲自挑选的三百京营骁骑中的百战老兵,化整为零,分批潜出京城,在此汇合,伪装成商队东行。赵孟轩与张维留守京城,一内一外,稳定朝局。
青布骡车内,宁煜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里,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头上戴了顶遮阳的范阳笠,若非久居上位养出的那份气度难以完全掩盖,看上去倒像个家道中落的年轻士子。
车厢不算宽敞,除了他,只有赵德安在旁伺候。墨夜一身粗布短打,扮作护卫头领,骑马跟在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文鸿羲则在另一辆装载“药材”的车上,闭目打坐,随身携带着供奉院这些日子整理出的、关于黑龙潭和慕容韬封印的所有残缺记载,以及几件可能用得上的法器、符箓。清虚道长与了凡大师伤势太重,无法同行,留在京城白云观继续疗养。
车轮辘辘,碾压着官道上的尘土。车厢微微摇晃,宁煜闭上眼,尝试调息。太医开的安神汤药效力还在,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丹田空空荡荡,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最麻烦的,是眉心祖窍内那一片冰寒。文鸿羲称之为“异气”,宁煜自己感受得更清楚——那像是一小块不属于自己的、活着的黑暗,盘踞在神魂的边缘,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与诱惑。它大部分时间都蛰伏不动,但每当宁煜情绪波动,或是尝试凝神感应外界时,它便会如同阴影般蔓延开一丝,带来细微的眩晕、烦躁,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心跳回响。
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都让他心底发毛。他能感觉到,镇渊玺就在怀中,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如同冬夜里一点将熄的炭火,勉强维持着那黑暗不至于彻底蔓延。但它太虚弱了,灵性沉寂,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主动散发清光驱散邪秽。
“殿下,喝点参茶,暖暖身子。” 赵德安递过一个温热的紫砂小壶,里面是用老山参和几味安神药材熬的茶汤。
宁煜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但对眉心那点冰寒,却毫无作用。
“到哪里了?” 宁煜问。
“回殿下,已过通州,再往前便是三河县地界。今日天色尚早,按计划,晌午在蓟州歇脚打尖,傍晚前赶到玉田县住宿。” 墨夜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压得很低。
宁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深秋的华北平原,田野空旷,草木凋零,官道上行人车马稀疏,偶尔有背着行囊的百姓踽踽独行,或是一两支驼铃叮当的商队交错而过,带起一路烟尘。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索与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似乎总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宁煜注意到,沿途经过的村庄,似乎比记忆中秋收后应有的热闹,要冷清许多。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影稀疏,村口玩耍的孩童也少见。更让他留意的是,好几个村落的水井旁,都堆放着石灰、艾草等物,隐约还能看到官差和乡老组织人手,在清理井沿,泼洒药水。
“墨夜,沿途村落,可还安靖?井水……” 宁煜低声问道。
墨夜显然也注意到了:“回殿下,自京城沸井之事后,顺天府已行文周边州县,严查水井异状。据沿途暗桩回报,京畿左近州县,月余来零星也有类似‘沸井’、‘浊井’传闻,不过规模、烈度远不及京城,多被当地官府以投放石灰、明矾等方式处置,未酿成大乱。但民间已有恐慌,不少百姓宁可去远处河流挑水,也不敢再饮井水,更有愚夫愚妇传言是‘龙王爷发怒’、‘井妖作祟’,偷偷祭祀者亦有之。人心……有些不稳。”
果然。那“九幽汲元煞阵”的阴影,并非只笼罩京城一地。其辅位遍布南北,对地脉的侵蚀是广泛的,只是京城作为核心阵眼所在,反应最为剧烈。这些京畿附近的零星异状,不过是余波而已。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扰动民生,埋下不安的种子。
“加快些脚程,不必在蓟州停留了,直接赶到玉田。传令下去,沿途尽量避人耳目,减少与地方接触。” 宁煜放下车帘,沉声道。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愿暴露行踪。虽然此行隐秘,但难保没有有心人的眼线。
“遵命。”
车队默默加快了速度。车轮滚过官道的声响变得急促。宁煜靠回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古玺。泰山,黑龙潭,慕容韬,驭渊令,被封印的邪物,还有自己体内这该死的“深渊回响”……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此去泰山,是揭开谜团,解决危机的契机,还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陷阱?
他隐隐有种预感,泰山之行,绝不会平静。那在暗处窥视的黑袍人,会放任他前往吗?朝中那些刚刚被他打压下去的势力,会老老实实吗?还有泰山本身,那被慕容韬以半数修为和上古异宝封印的“至凶至邪之物”,经过三百年岁月侵蚀,加上西郊阵眼被破的刺激,如今又到了何等境地?
未知,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就在宁煜思绪纷飞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猛地睁开眼睛。眉心那点冰寒,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停!” 宁煜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车外传来墨夜尖锐的呼哨声和拔刀出鞘的厉响!“护驾!有埋伏!”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密集如雨!无数箭矢从官道两侧的枯树林和荒草丛中激 射而出,目标直指车队中央的几辆马车,尤其是宁煜所乘的青布骡车!
笃笃笃!箭矢深深钉入车厢木板,力道惊人,竟是军中制式的破甲锥箭!拉车的健骡悲鸣一声,被数箭射中,轰然倒地。车厢猛地倾斜。
“殿下小心!” 赵德安惊呼,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宁煜。
“走!” 宁煜在车厢倾覆的瞬间,一把抓住赵德安,一脚踹开车门,翻滚而出。动作虽不如平日迅捷,但也勉强避开了要害。墨夜已如鬼魅般掠至,刀光一闪,将两支射向宁煜的箭矢劈飞。
“结阵!保护东家!” 伪装成商队伙计的黑冰台精锐和京营骁骑反应极快,遇袭的瞬间便已自发结成一个圆阵,将宁煜、文鸿羲所在的几辆核心马车护在中间。刀盾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弓弩手已据车反击。他们虽扮作行商,但甲胄和劲弩都藏在货物之下,此刻迅速取出,与来袭者展开对射。
来袭者人数不详,隐匿在官道两侧的树林和土坡后,箭矢刁钻狠辣,显然是精锐。更麻烦的是,其中似乎夹杂着并非普通箭矢的幽绿光芒,那是淬了毒,或是附着了阴邪法力的箭!
“保护殿下,向东北方那个土坡突围!那里地势稍高,可据守!” 墨夜临危不乱,瞬间判断形势。官道两侧都是利于伏击的地形,唯有东北方百步外有一个孤立的土坡,视野相对开阔。
“桀桀桀……走得了吗?” 一个尖锐刺耳、非男非女的笑声从树林中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林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竟不惧箭雨,直扑圆阵!这些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脸上戴着狰狞的鬼怪面具,手持奇形兵刃,周身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
“是邪修!结‘破邪阵’!” 文鸿羲所在的马车车帘掀开,老道面色凝重,手中已扣住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箓,扬手打出。符箓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为数道金光箭矢,射向扑来的黑袍人。
同时,黑冰台精锐中,也有数人低喝出声,身上腾起或赤红、或淡金、或青白的光芒,显然是修炼了某种合击战阵之术,气息相连,兵刃上附着一层破邪之力,迎向黑袍人。
砰!锵!
金光符箭与黑袍人挥出的黑气对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黑冰台精锐的战阵也与黑袍人接战,兵刃交击,气劲四溢。这些黑袍人个体实力似乎并不比黑冰台精锐强太多,但他们身上的黑气颇为诡异,能侵蚀兵刃,消磨内力,更带着扰乱心神的力量,几名黑冰台卫士稍有不慎,吸入一丝黑气,便脸色发青,动作迟缓下来。
“屏住呼吸!黑气有毒!” 墨夜大喝,刀光如匹练,将一个扑到近前的黑袍人连人带兵器劈成两段,黑血喷溅,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但那黑袍人仿佛没有痛觉,半截身子落地后,竟然还挣扎着要向宁煜爬来,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保护东家,冲出去!” 墨夜一脚将残尸踢飞,护在宁煜身前,向土坡方向且战且退。黑冰台与京营士卒组成紧密的阵型,一边抵挡两侧不断射来的冷箭和黑袍人的扑击,一边向土坡移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或是被黑袍人的邪功所伤,但阵型始终未乱,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宁煜被护卫在中心,脸色铁青。他身体虚弱,无法参战,只能眼睁睁看着忠勇的属下为自己流血。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袭击者的身份。这些黑袍人,与西郊坑洞中那邪物的气息,有几分相似!虽然淡薄许多,但那种阴冷、污秽、混乱的本质,如出一辙!还有那尖锐的笑声,要“把东西交出来”……
他们要什么?镇渊玺?还是……自己怀中的“驭渊令”?
难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了?是朝中有人泄露?还是这些黑袍人背后势力,有着某种追踪的手段?
噗!一支泛着幽绿光芒的箭矢,穿透了一名京营骁骑的盾牌,射入他的肩胛。那骁骑闷哼一声,伤口处立刻泛起黑气,整个人委顿下去,被同伴拖回阵中。
“用破邪箭!瞄准那些穿黑袍的!” 负责指挥弓弩的校尉厉声下令。队伍中配备的少量破邪箭矢(箭簇铭刻简单破邪符文,浸泡过公鸡血、朱砂等物)被集中使用,对黑袍人造成了一定威胁,但数量太少,杯水车薪。
眼看队伍在箭雨和黑袍人的纠缠下,移动速度受阻,伤亡在增加,而两侧树林中影影绰绰,显然还有更多伏兵。
就在这时,文鸿羲再次出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木剑顿时绽放出耀眼的红光。老道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桃木剑向地上一插!
“地脉听令,助我破邪!敕!”
嗡!以桃木剑插入处为中心,一道淡黄色的波纹迅速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微微震动,那些黑袍人身上的黑气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动作也骤然迟缓下来,发出痛苦的嘶吼。而黑冰台和京营士卒则感到一股温厚的力量从脚下涌入,精神一振,身上的疲惫和轻微伤势似乎都缓解了些。
“地脉之力?老东西有点道行!” 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恼怒,“可惜,你引动的地脉,太弱了!给我破!”
一道更加浓稠、更加阴冷的黑气,如同毒蛇般从树林深处 激 射而出,目标直指文鸿羲!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文鸿羲以精血引动的淡黄色地脉波纹,竟被这黑气轻易撕裂!
“文先生小心!” 墨夜挥刀欲挡,但那黑气灵动异常,绕过刀光,眼看就要击中因施法而气息不稳的文鸿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宁煜怀中,那沉寂的镇渊玺,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同源而更加精纯强大的邪恶气息,猛地一烫!
并非之前引动地脉时的滚烫,而是一种被侵犯、被挑衅般的灼热!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纯正、厚重、堂皇的气息,以宁煜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这气息并不强烈,甚至不如文鸿羲引动的地脉波纹显眼,但它出现的瞬间,那道袭向文鸿羲的浓稠黑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顿,然后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然自行溃散了小半!剩下的小半也威势大减,被文鸿羲勉力挥动桃木剑挡下。
“嗯?!”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哼。
而宁煜,在镇渊玺发烫的瞬间,只觉得眉心那点冰寒的“深渊回响”,仿佛受到了刺激,剧烈地搏动、膨胀了一下!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毒刺般猛地扎向他的意识深处!
“杀……破坏……毁灭……释放……”
低语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靠近!宁煜眼前甚至闪过一瞬间的幻象:无尽的黑暗,翻滚的粘稠液体,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竖瞳……
“殿下!” 墨夜察觉到宁煜身体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扶住。
“我……没事。” 宁煜咬紧牙关,强行将那股冰冷的暴戾意念压了下去。是镇渊玺的自行护主,刺激了体内的“回响”?还是那“回响”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被激发了?
他死死按住怀中镇渊玺,那滚烫的感觉正在迅速消退,重新变得冰凉。但它刚才那一下自发反应,无疑暴露了它的存在,也暴露了宁煜的位置。
“果然在你身上!交出至宝,饶你不死!” 尖锐的声音充满了贪婪与狂热,更多的黑袍人从树林中涌出,其中几道气息格外强横,显然是小头目级别。箭雨也变得更加密集,重点覆盖宁煜所在的区域。
“冲!不要恋战!” 墨夜目眦欲裂,知道不能再耽搁。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占优,更有邪修助阵,久战必失。
“掩护殿下!” 黑冰台和京营士卒也红了眼,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以命搏命,硬生生在箭雨和黑袍人的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冲上了那座不高的土坡。
土坡上视野稍好,但并无险可守。墨夜迅速指挥士卒依托车马和地形,构筑简易防线。文鸿羲脸色苍白,刚才强行引动地脉又硬接一击,让他损耗不小,但依旧勉力支撑,不断打出符箓,干扰追击的黑袍人。
宁煜被护卫在中心,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眉心处的冰寒依旧在悸动,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怀中镇渊玺重新变得冰冷沉寂,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错觉。镇渊玺与那“深渊回响”,与这些袭击者身上的邪气,必然存在某种深刻的联系,甚至是克制与被克制的关系。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他身上的东西(很可能是镇渊玺)。他们知道自己离京的路线和时间,在此设下埋伏。朝中必有内鬼,且地位不低。而对方出动的力量,也绝非寻常山贼流寇,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更有修炼邪功的高手。是“深渊”信徒?还是与西郊邪物、泰山封印相关的势力?
“桀桀桀……困兽犹斗。何必呢?交出那方古玺,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待我等将你擒下,抽魂炼魄,那滋味,可不好受。”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黑袍人并未急于进攻,而是缓缓合围,显然想耗尽他们的体力,或者等待宁煜这边露出更大的破绽。
墨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中杀气凛然,低声道:“殿下,待会末将带人冲开一个口子,您和文先生骑***走,不要回头!我们断后!”
“不行。” 宁煜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他看了看四周,经过刚才的接战和冲锋,五百精锐已折损近三成,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箭矢消耗大半。而对方,人数至少是己方的两倍,还有邪修未全力出手。分散突围,只会被各个击破。墨夜想牺牲自己为他争取生机,他岂能答应?
必须想办法破局!宁煜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忌惮镇渊玺(刚才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但似乎不确定镇渊玺的状态,也不敢逼得太紧,怕他玉石俱焚。文鸿羲还有余力,但对方邪修头目未现身……自己体内的“深渊回响”是个变数,但更可能是炸弹……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异变再生!
东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百骑!尘土飞扬,一支骑兵正快速向这边接近!看旗号打扮,竟是大秦官军!
是敌是友?
交战双方都是一愣。黑袍人那边似乎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
“前方何人厮杀?京畿重地,安敢放肆!” 一个洪亮如钟的怒吼声从骑兵队中传来,声震四野。为首一将,身着明光铠,手持马槊,面如重枣,须发戟张,威风凛凛,正是——
“是卢将军!是卢象升卢将军!” 一名眼尖的京营老兵惊喜地喊道。
卢象升?宁煜也是一怔。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驻防蓟州、兼管河间等处防务的副总兵,卢象升。此人勇猛善战,素有威名,更重要的是,他是英国公张维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对朝廷、对太子一向忠心。
“是官兵!快撤!” 那尖锐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叫道。显然,他们没料到会有官军恰好路过,而且看旗帜,是蓟州的边军精锐!
黑袍人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没入两旁的树林荒草,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卢象升率骑兵飞驰而至,看到土坡上惨烈的景象和宁煜等人的打扮,也是一愣。待他看清被护卫在中央、虽然脸色苍白但气度不凡的宁煜时,更是虎目圆睁,连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蓟州副总兵卢象升,参见太子殿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下马,哗啦啦跪倒一片。
宁煜在墨夜的搀扶下站直身体,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眉心的悸动,沉声道:“卢将军请起。你如何会在此处?”
卢象升起身,抱拳道:“回禀殿下,末将奉兵部调令,赴河间公干,今日返程,路过此地,听闻前方有喊杀声,特来查看,不想竟是殿下遇袭!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殿下无恙便好!” 他目光扫过战场,看到那些黑袍人的尸体和奇形兵刃,眉头紧锁,“这些贼人,装束诡异,不似寻常匪类,竟敢在京畿之地,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商队?” 他看了一眼宁煜的打扮和周围的护卫,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说破。
“此事说来话长。卢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贼人可能去而复返。还请卢将军护持一程,前往玉田县。” 宁煜道。卢象升的出现,简直是绝处逢生。有这支边军骑兵护送,安全便多了几分保障。
“末将遵命!请殿下上车,末将亲自为殿下开路!” 卢象升慨然应诺,立刻指挥手下骑兵展开警戒,并分出一部分人帮忙救治伤员,收敛阵亡者遗体。
坐回另一辆完好的马车,宁煜的心却没有放松。伏击虽然被意外出现的卢象升驱散,但对方退得太快,太干脆,显然训练有素。他们知道自己身上有镇渊玺(或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次失败,绝不会罢休。前路漫漫,泰山之行,注定不会平坦了。
而且,伏击发生在京畿之地,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这背后透露出的信息,更加令人心寒。朝中,宫里,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马车再次启动,在卢象升骑兵的护卫下,向着玉田县方向疾驰。宁煜闭目靠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眉心的冰冷,怀中的凉意,以及前路的未知凶险,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九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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