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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玉田夜话

玉田县城，驿馆。

驿丞早已被清场，整座驿馆被卢象升带来的边军和墨夜手下的黑冰台精锐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普通行商旅客被安置到了别处，此刻驿馆内住的，只有宁煜一行和卢象升及其亲卫。

灯火通明的上房内，宁煜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外面披着墨色大氅，靠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中。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文鸿羲以银针渡穴、辅以安神丹药调理，眉心那冰寒悸动的感觉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只是精神依旧疲惫，太阳穴隐隐作痛。

墨夜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正在低声禀报伤亡情况。文鸿羲消耗不小，正在隔壁房间调息。赵德安忙着安排饮食汤药，指挥人手加强警戒。

“殿下，伤亡已清点完毕。”墨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九人，轻伤近百。阵亡者中，黑冰台兄弟二十一人，京营骁骑二十六人。贼人遗尸五十三具，皆着黑袍，面覆鬼怪面具，兵刃奇诡，带有邪毒。其身上除少量金银、毒药、暗器外，别无标识。但其中三具尸体，手掌虎口、食指有厚茧，指缝残留火石硫磺气息，似是军中常用火铳、弓弩磨炼所致。另有两具，虽极力掩饰，但骨骼粗大，肩背肌肉异常发达，有常年骑马征战之相，不似寻常江湖匪类。”

宁煜眼神冰冷。军中磨炼的痕迹，常年骑战的体魄……这意味着，袭击者中，混有行伍出身之人，甚至可能就是在役的官兵！再结合对方精准的伏击地点、时机，对己方路线和人数的了解……内鬼不仅存在，而且层级很可能不低，能够调动或安插军中人手。

“卢将军那边，可有发现？”宁煜问。

“卢将军已派斥候循迹追踪，贼人退得极快，且沿途处理痕迹，入山后便失去踪影，应是早有预谋的撤退路线。卢将军判断，贼人总数当在三百至四百之间，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他怀疑，其中或有边军败类，或……是某些人蓄养的死士私军。”

宁煜沉默片刻，缓缓道：“卢象升此人，你如何看？他今日出现，是巧合，还是……”

墨夜沉吟道：“卢象升是英国公旧部，勇猛善战，性情刚直，在京营和边军中皆有威望。他今日出现，末将已派人暗中核实，其赴河间公干确有兵部行文，返程路线也大致吻合。且观其言行，对殿下恭敬有加，不似作伪。但……” 墨夜顿了顿，“末将已安排人手，暗中留意其部下言行，以防万一。”

宁煜点点头。在未明确内奸是谁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哪怕是素有忠勇之名的卢象升。但他目前更需要借助卢象升的力量，确保抵达泰山之前的安全。

“传卢象升。”

不多时，卢象升一身便服，大步走入房中，单膝跪地：“末将卢象升，参见殿下！殿下受惊了！”

“卢将军请起，今日多亏将军及时赶到。” 宁煜虚扶一下，示意看座。

卢象升起身，却不就坐，而是肃然抱拳道：“殿下，今日袭击，绝非寻常！那些黑袍贼人，进退有法，弓马娴熟，其中必有行伍之人！末将斗胆，敢问殿下此行……”

他知道宁煜是秘密出行，扮作商队，但遭遇如此规模的伏击，绝非小事。尤其是联想到近日京城沸沸扬扬的“沸井”异事和太子昏迷的传闻，卢象升心中已有诸多猜测。

宁煜看着卢象升，这位将军虎目灼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与担忧。他略一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换取对方的全力支持。

“卢将军是忠直之人，又是英国公信重之将，孤便不瞒你。” 宁煜声音低沉，“京城西郊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以邪法，意图动摇我大秦地脉，祸乱京城！”

卢象升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远在蓟州，但京城沸井、地陷、白光等异象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有太子亲临险地、昏迷三日的消息。他本以为只是地动或怪异天象，没想到竟是人为邪法！

“此等妖人，该千刀万剐！” 卢象升怒道。

“西郊阵眼已被孤与供奉院合力破除，但其背后主谋尚未落网，其布置亦非止京城一地。” 宁煜继续道，语气凝重，“孤此次离京，名为静养，实为追查此案线索，前往一处关键所在，以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不想行踪泄露，途中遭此伏击。贼人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更疑似有军中之人参与。卢将军，你以为，此事背后，所图为何？”

卢象升是宿将，稍一点拨，便已想到关窍，脸色骤变：“动摇地脉，祸乱京城，伏击储君……此非寻常贼寇所能为，亦非一城一地之利可图！所谋者大，恐在……社稷！”

“不错。” 宁煜肯定了他的判断，“故而，此事须绝对机密。卢将军，孤需要你率兵护送，直至泰山。沿途一应关防、宿卫，皆由你负责调度。对外，孤依旧是前往西苑静养的病弱太子，这支队伍，也只是寻常商队，遭遇了流窜的悍匪而已。你可能做到？”

卢象升霍然起身，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卢象升，蒙殿下信重，敢不效死力！护送殿下，清查奸佞，乃末将本分！末将即刻传令，今日所见所闻，但有泄露半字者，军法从事！沿途若有宵小敢再犯殿下銮驾，末将必率麾下儿郎，将其踏为齑粉！”

“好！” 宁煜也站起身，亲自扶起卢象升，“有卢将军此言，孤心甚慰。此事了结，将军当记首功！”

“末将不敢居功，惟愿殿下早日铲除奸邪，还天下安宁！” 卢象升慨然道。

安抚并交代了卢象升之后，宁煜屏退左右，只留下赵德安在门外守候。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今日遇袭，虽惊无险，甚至意外获得了卢象升这支生力军的护卫，但暴露出的问题，却更加触目惊心。

内奸必然存在，且能量不小，能调动或安插军中好手参与伏击。会是朝中那些人吗？周延章等人刚刚被处置，会有如此快的反应和如此大的胆子？还是说，另有其人，甚至不止一方势力？高氏皇族内部，是否也有人与那“深渊”势力有所勾连？

“深渊”信徒（暂且如此称呼那些黑袍人）展现出的组织性和战斗力，也远超预估。他们不仅懂得邪法，更精通战阵配合，甚至有疑似军中精锐参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教匪类，而是一支隐藏在暗处的、训练有素、具有明确政治目的的武装力量！他们的触角，可能已经伸进了军队、官府，甚至……皇宫大内。

还有自己体内的“深渊回响”。今日镇渊玺的异动，似乎刺激了它，让它变得更加“活跃”，甚至试图向自己传递“低语”和幻象。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文鸿羲说它像是“诅咒烙印”或“污染性的意念残痕”，与那被封印的邪物同源。它潜伏在自己神魂中，究竟想干什么？等待时机彻底侵蚀自己？还是将自己作为某种“坐标”或“媒介”？

宁煜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烦躁和隐隐的头痛。他强行压下这些负面情绪，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他取出怀中那方“驭渊令”。黑色令牌触手冰凉，正面那扭曲的符文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这令牌，高无庸留给他，说是“或许有用”。慕容韬在黑龙潭布下“九锁镇渊大阵”，封印邪物。这令牌，是否就是控制、或者至少是接触那座大阵的关键？否则，高无庸何必将其与指向黑龙潭的情报一同留下？

那么，泰山之行，这令牌或许就是关键。但如何使用？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再次刺激体内的“回响”？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宁煜心头。

“殿下，文先生求见。” 赵德安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文鸿羲推门而入，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眉宇间忧色不减。他手中拿着一卷抄录的残破书页。

“殿下，老臣刚刚调息时，忽又想起一事，查阅了随身的残缺笔记。” 文鸿羲将书页呈上，“这是从一本前朝孤本《地祇杂录》中抄录的片段，语焉不详，但或许与泰山之事有关。”

宁煜接过，就着灯光细看。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破损难以辨识。上面零散记载着一些关于泰山地脉、古封印的传说。其中一段提到：“……泰山之阴，有黑龙潭，深不可测，古传为禹王锁蛟之处。然有野老言，潭底非蛟，乃太古凶煞之气郁结所化，为天地戾气所钟，每逢乱世，则蠢蠢欲动……前朝有异人慕容氏，以大法力辅以神禹之息，九锁镇之，然其法损及己身，不可久持，需后世有缘者持信物，以皇道气运温养加固，或可延缓其变……”

太古凶煞之气郁结所化？天地戾气所钟？宁煜心中一动。这与文鸿羲之前推测的、西郊坑洞与黑龙潭邪物“同出一源”相符，都是某种古老的、至凶至邪的存在。

“神禹之息”？这指的是什么？是某种宝物，还是某种力量？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需后世有缘者持信物，以皇道气运温养加固”。信物，无疑就是“驭渊令”了。以皇道气运温养加固……难道是要自己这个当朝太子，亲自持令，以自身承载的国运，去加固那“九锁镇渊大阵”？

是了！高无庸将“驭渊令”留给自己，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大秦太子，更因为自己是当下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能调动皇道气运，去接触和影响那座大阵的人！慕容韬当年布阵，耗去半数修为，结合泰山地脉与“上古异宝”（可能就是“神禹之息”？），而高无庸留下的后手，则是以皇朝继承者的气运，作为维持或加固封印的“钥匙”或“燃料”！

那么，自己体内这“深渊回响”，是否也与“以皇道气运温养加固”有关？是因为自己身负国运，才被那邪物“标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接触、加固封印必须付出的某种“代价”或“风险”？

“这‘神禹之息’，文先生可知是何物？” 宁煜问道。

文鸿羲摇头：“此名老臣亦是首次听闻。禹王乃上古圣王，治水定鼎，其遗留之物，或许与镇水、镇地脉有关。但具体为何，早已失传。或许……与慕容韬当年所用的‘上古异宝’是同一物？”

宁煜默然。看来，更多的谜团，只有到了泰山，亲眼见到那黑龙潭，接触那“九锁镇渊大阵”，才有可能解开。

“殿下，” 文鸿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臣观您气色，体内那‘异气’虽暂时被压制，但……其性阴诡，盘踞神魂，与殿下自身气血、乃至……国运隐隐相连。今日遇袭，殿下心绪波动，又受那邪气刺激，此物似有活跃之兆。泰山之行，凶险莫测，若再受刺激，恐生不测。是否……暂缓行程，待寻得稳妥之法，再作计议？”

宁煜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文先生，非是孤不愿等，而是……泰山那边，恐怕等不起了。西郊阵眼被破，黑龙潭异动加剧，嘶吼锁链之声已闻，封印松动，邪物随时可能脱困。此其一。其二，孤体内这东西，与那邪物同源，犹如磁石相引。今日它已因邪气刺激而活跃，若靠近泰山，靠近那被封印的源头，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拖延，或许会给它更多侵蚀的时间，也可能让泰山那边的危机彻底爆发。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冰凉的“驭渊令”：“父皇将此令留给孤，慕容前辈以身为镇，高公公隐忍多年留下线索，他们所期望的，绝非是孤在此踌躇不前，坐视危机降临。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险，必须去冒。”

文鸿羲看着眼前面容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年轻太子，心中暗叹。这位殿下，年纪轻轻，却已背负了太多。他想起师尊曾言，身负皇道气运者，享万民供奉，亦承社稷之重，往往不得清闲，多逢劫难。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老臣明白了。” 文鸿羲深深一揖，“殿下既有此决心，老臣自当竭尽所能，护持殿下左右。此去泰山，老臣拼却这副老骨头，也要助殿下稳住封印，驱除邪秽！”

“有劳先生。” 宁煜扶起文鸿羲，心中微暖。旋即又道：“先生，那‘深渊回响’，除了以安神静心之法固守，压制其活性外，可还有其他延缓或克制之法？尤其是……在接近邪物源头时？”

文鸿羲思索片刻，道：“殿下身负国运，此乃至阳至正之气，本就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只是殿下如今龙体欠安，国运护体亦有削弱。老臣可传殿下一段‘清静守一咒’，乃道门静心宁神、固守本元之法，配合安神药物，或可增强心神抵御之力。此外，殿下所持那方古玺……” 他看了一眼宁煜怀中，“虽灵性受损，但其本质至正至纯，对邪秽仍有天然压制。殿下可时常握持，以其气息温养心神，对抗那异气侵蚀。至于其他……老臣需翻阅更多古籍，或至泰山，观察那封印与邪物具体情况，方能再做计较。”

“清静守一咒么……也好。” 宁煜点头。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把握。

文鸿羲当即口授咒语真言，并不复杂，但配合特定呼吸吐纳与观想法门，确有宁定心神之效。宁煜天资聪颖，默记几遍，便已掌握要领，尝试运转，果然觉得眉心那点冰寒带来的烦躁之意稍有缓解。

传授完毕，文鸿羲又叮嘱了一些调息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让宁煜好生休息。

夜深了。

玉田县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驿馆周围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更梆声偶尔传来。秋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

宁煜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驭渊令”和“镇渊玺”。一者冰凉诡异，一者温润微凉。一个可能是开启（或加固）封印的钥匙，一个则是护持己身、镇压国运的至宝。而他，则是串联这一切的、身负国运也背负着“回响”的钥匙持有者。

前路茫茫，凶吉未卜。

但他已无退路。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宁煜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清静守一咒”在心底默默流转，试图安抚那蛰伏的冰冷与不时响起的、诱惑的低语。

遥远的东方，泰山方向，夜色似乎格外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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