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

第三百四十章 黑眚疑踪

阴恻恻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破庙每个人的耳中。

庙内空气骤然凝固。火堆的光芒跳跃着，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杨姓大汉（杨鹤）贴在门缝后的眼睛寒光一闪，低声道：“至少十二人，外围还有弓手。已合围，后窗方向也有人。”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是经验丰富。

虚云子道长脸上悲悯之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避不过么……清风，到我身后来。” 他将少年护得更紧些，自己则向前半步，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隐含坚韧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与杨鹤身上那股沙场悍勇的凌厉气势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屏障，将墨夜和清风隐隐护在当中。

墨夜心脏狂跳，掌心渗出冷汗。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怎么会这么快？是循着他逃亡的踪迹追来，还是……冲着虚云子他们？或者，根本就是自己连累了这萍水相逢的三人？

庙外那阴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怎么？还要杨某请诸位出来么？这山神庙年久失修，一把火烧了，倒也干净。”

放火！墨夜眼神一厉。对方显然不打算留活口，或者，是逼他们出去。

杨鹤回头，与虚云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虚云子微微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下，做了个倾听的手势。杨鹤会意，侧耳细听，眉头皱得更紧。

墨夜也凝神倾听。除了那些包围者刻意放轻仍难免的细微声响，在更远些的雨夜背景音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为低沉的、仿佛野兽喘息，又像是破风箱抽动般的怪异声响，时隐时现，飘忽不定。这声音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怀中的玉佩似乎也微微烫了一下。

虚云子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低声道：“不止是人……还有‘黑眚’的气息。”

黑眚？墨夜心中一震。这个词他曾听一些老江湖提过，指代某些不祥的、非人的邪祟之物，常与灾难、兵祸联系在一起，多为怪谈。难道……

“管他黑的白的，杀出去！”杨鹤显然也听到了那怪声，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厚背砍刀，刀鞘陈旧，却透着沉甸甸的血腥气。

“不可硬拼。”虚云子摇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他们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还有弓箭和……那东西。此庙虽破，尚有墙垣可恃。固守待变，或有一线生机。”

“固守？等他们放火？还是等那鬼东西摸进来？”杨鹤语气急躁，但并未反驳虚云子的判断，显然也知形势险恶。

墨夜心念电转。固守确实是绝境，但对方有备而来，盲目突围更是死路一条。他目光扫过庙内——残破的神像，倒塌的供桌，漏雨的屋顶，剥落的墙壁……忽然，他目光落在神像后方，自己刚才藏身的地方，那里墙根处似乎因为常年渗水，塌了一小块，露出后面黑黢黢的、不知是土石还是空洞的阴影。

“道长，杨大侠，”墨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庙后墙根有处破损，或许可通外面。但不知外面是否有人把守。若能制造些动静，吸引正面注意……”

杨鹤和虚云子闻言，立刻看向那处墙根。杨鹤眼神一亮，虚云子沉吟一瞬，微微点头：“声东击西，或可一试。但需有人诱敌。”

“我去。”杨鹤毫不犹豫，“我脚程快，皮糙肉厚，吸引火力最合适。”

“杨施主伤势未愈，不宜妄动真气。”虚云子看向墨夜，“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墨夜明白，这是要他表态，也是考验。他重伤在身，留下或许更安全，但吸引火力的任务无疑最危险。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温热的玉佩，又想起卢象升染血的身影，一咬牙：“在下伤势虽重，但还有些逃命的本事。我同杨大侠一起诱敌，动静更大。道长与清风小兄弟，伺机从后墙走。”

虚云子深深看了墨夜一眼，那目光似能洞彻人心。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云纹和一个古篆“令”字，递给墨夜：“小兄弟，此物你收好。若……若老道与清风不幸，你持此令，往北去，到京城西山玄真观，寻我师弟虚谷子，或许……能得一线助力。”

墨夜一怔，没想到这道长竟将如此重要（虽然不知具体何用）之物托付给他这个陌生人。他郑重接过，入手微沉，隐有暖意：“道长……”

“不必多言。同舟共济罢了。”虚云子摆摆手，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皱巴巴的、用朱砂画着奇异符文的黄纸，分给杨鹤和墨夜各两张，“此乃‘惊魂符’，以真气激发，可出巨响强光，惑人耳目，或可阻那‘黑眚’一阻。慎用。”

墨夜接过符纸，触手粗糙，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奇异的能量波动。道术？他不及细想，塞入怀中。

“好！就这么办！”杨鹤也是果决之人，将一张符纸塞进靴筒，另一张捏在手中，对墨夜道，“兄弟，待会听我号令，一起冲门，别回头，往林子深处跑，分散他们注意力！”

墨夜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外，那阴恻的声音似乎不耐烦了：“冥顽不灵！放——”

“箭”字未出，杨鹤猛地一脚踹在身旁那断了一条腿的腐朽供桌上！轰隆一声，供桌碎木横飞，朝着庙门砸去！与此同时，他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杀出去！”

几乎在杨鹤动手的同时，墨夜也动了！他没有冲向庙门，而是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掠到庙门侧面的窗边（窗纸早已破烂），手中扣着的几块碎石（之前清理伤口时捡的）用漫天花雨的手法而出，目标不是人，而是庙外几个隐约的火把光亮！

“有暗器！”“小心！”

庙外顿时一阵骚乱，呼喝声、兵刃格挡声响起。火把的光影乱晃。

就是现在！

杨鹤如同出闸猛虎，合身撞向本就半掩的庙门！他并非直撞，而是在即将触及门板的刹那，身形诡异一扭，厚背砍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护住全身，从门侧破开一个更大的缺口，悍然冲出！刀光凛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将门口两个措手不及的黑衣人卷入其中！

墨夜紧随其后，却没有从门出，而是身形一折，如同轻烟般从杨鹤撞开的缺口旁掠过，手中长剑连鞘点出，精准地刺向侧面一个正要张弓搭箭的弓手手腕！那弓手惨叫一声，弓箭落地。墨夜毫不停留，脚下步伐变幻，避开斜刺里劈来的一刀，头也不回地向着左侧林木最密的方向急窜！

“拦住他们！”

“分头追！”

庙外呼喝连连，人影幢幢，火把光乱摇，显然没料到庙内人如此悍勇果决，且分工明确。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果然被正面悍勇冲杀的杨鹤和灵动窜入左侧林中的墨夜吸引。

就在这混乱之际，庙内，虚云子一把拉住清风，两人身法展开，竟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向神像后那处墙根破损处。虚云子拂尘一扫，一股柔和劲力吐出，本就松动的土石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钻过的窟窿。他毫不犹豫，先将清风推了出去，自己则拂尘向后一挥，一股罡风将地上灰尘扬起，稍稍遮掩了洞口，随即也闪身钻出，消失在庙后的黑暗之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墨夜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不顾内伤牵扯的剧痛，在湿滑泥泞、枝杈横生的山林中左冲右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至少有三四人追了上来。他不敢直线奔跑，不断利用树木、岩石变向，同时将怀中的“惊魂符”扣在掌心，却并未立刻激发。

他需要拉开足够的距离，给虚云子他们创造机会，也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甩掉追兵。

然而，追兵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山林环境颇为熟悉，虽然一时被拉开距离，却始终咬在后面，并且隐隐有合围之势。更麻烦的是，墨夜感觉到，除了身后追兵，侧前方似乎也有细微的动静在快速接近！

被包抄了！

墨夜心中一沉，正欲转向，忽然，侧前方一棵大树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此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紧身黑色水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细长阴冷的眼睛。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指甲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最诡异的是，他行走时悄无声息，仿佛脚不沾地，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

“小子，跑得挺快。”蒙面人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东西？他果然是为了“镇渊”而来！墨夜心念急转，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或者……是泰山地宫那伙神秘人的同党？

“什么东西？阁下认错人了吧？”墨夜脚下不停，向侧方急闪，试图绕过此人。

“哼，冥顽不灵。”蒙面人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而至，双手齐出，十指如钩，带起道道泛着蓝光的残影，直抓墨夜面门和胸口要穴！指尖未至，一股腥甜的气味已扑面而来！

好快的速度！好诡异的身法！好毒的功夫！

墨夜瞳孔收缩，此人身法诡异迅捷，竟似不在全盛时的自己之下，且招式狠毒，专攻要害。他重伤在身，不敢硬接，长剑连鞘，施展出一路轻灵迅捷的剑法，不求伤敌，只求自保，剑光霍霍，护住周身。

叮叮叮！剑鞘与毒指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蒙面人的指甲坚硬如铁，且力道奇大，震得墨夜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涌，牵动内伤，喉头一甜，险些吐血。他强压下去，脚下步法更急，试图拉开距离。

但蒙面人身法如影随形，毒指招招不离要害，逼得墨夜险象环生。更麻烦的是，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形成合围之势。

眼看就要陷入绝境，墨夜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一张“惊魂符”拍向蒙面人，同时体内残存内力疯狂涌向符纸！

蒙面人见他拍出一张黄纸，嗤笑一声，不闪不避，毒指去势更急，似乎想连符带人一起洞穿！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符纸的刹那——

“轰！！！”

一声绝非寻常火药爆炸的、仿佛直接震撼灵魂的巨响猛然炸开！伴随着巨响，一团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以符纸为中心爆发出来！

“啊——！”蒙面人首当其冲，惨叫一声，双眼瞬间被强光刺得剧痛流泪，前扑的身形不由得一滞。周围那几个合围上来的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强光震得头晕目眩，耳中嗡嗡，眼前白茫茫一片，下意识地捂住眼睛耳朵，阵型大乱。

墨夜虽然早有准备，闭眼侧头，也被那巨响震得气血翻腾，耳朵暂时失聪。但他强忍不适，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长剑连鞘猛地向前一刺，正中蒙面人因剧痛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噗！剑鞘上传来的触感却让墨夜心中一凛——不像刺入血肉，倒像是刺中了坚韧的皮革！这蒙面人衣服下有护甲！

蒙面人被这一刺，虽未重伤，但也踉跄后退，毒辣的攻势为之一缓。

墨夜毫不恋战，借着这一刺的反震之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将另一张“惊魂符”甩向身后追兵最密集处，再次激发！

又是一声巨响，白光爆闪！追兵们刚刚从第一次震撼中恢复少许，再次遭袭，顿时乱作一团。

墨夜趁机将轻功提到极致，向着与虚云子他们逃脱方向相反的、林木更深处亡命奔逃！他不敢回头，将口中涌上的腥甜硬生生咽下，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内伤在连续爆发和奔逃下彻底恶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和那蒙面人愤怒的尖啸终于渐渐听不到了。墨夜扶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血丝。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林涛，再无其他声响。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暂时安全，他才虚脱般滑坐到树根下，背靠树干，大口喘息。

怀中的玉佩依旧温热，背后的长剑安静如初。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色令牌和剩下的一张惊魂符，又想起虚云子道长那悲悯而深邃的眼神，以及杨鹤那悍勇冲杀的背影。

他们……成功逃脱了吗？那道长似乎旧伤在身，清风年纪又小……

还有，那些黑衣人，尤其是那个用毒的蒙面高手，显然不是普通官兵或东厂番子。他们口中的“东西”，无疑是指“镇渊”。他们的身手、毒功、还有那诡异的、被虚云子称为“黑眚”气息的怪声……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阴谋。泰山地宫，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墨夜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抬头望去。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亮色。

长夜将尽，但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与杀机之中。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到达北京。不仅仅是为了承诺，似乎也为了弄清楚，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墨夜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北方。然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