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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荒村诡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墨夜跌跌撞撞地闯出了那片幽深的山林。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缓慢扩散，将山林边缘的轮廓从浓黑中勾勒出来。脚下是崎岖的碎石坡，再往前，地势逐渐平缓，出现了一片收割后荒芜的田地，以及田地尽头，一个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看起来异常萧索的小村落。

村子很小，土坯茅草房低矮破败，篱笆院墙多有倾颓。此时天色未明，村子里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犬吠，也看不到半点炊烟，静得有些反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膻气，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味道，让人闻之不适。

墨夜停在村外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后，剧烈地喘息着。连续奔逃和激战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虚云子道长的伤药虽然神奇，暂时压制了伤势恶化，但内息的紊乱和经脉的刺痛却愈发严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在草药作用下不再流血，但红肿未消，稍微动作就疼得钻心。

他必须休息，必须补充食物和水，必须处理伤口，否则别说去北京，恐怕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

但他不敢贸然进村。这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而且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膻气，让他想起之前破庙外听到的、那如同破风箱般的诡异声响，以及虚云子道长凝重的“黑眚”二字。

是村子里有什么古怪，还是……那些追兵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设下了埋伏？

墨夜伏在土坡后，忍着伤痛和疲惫，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他仔细扫视着每一间房舍，每一条巷道，每一处阴影。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牲畜活动的迹象，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整个村子像是死去了一般。

然而，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墨夜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他看到了不寻常的痕迹——村口泥泞的小路上，有一些杂乱的、绝非一人留下的足迹，看方向是进了村；几处院落的篱笆有新鲜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撞开；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一间靠近村口、似乎是小酒馆的土墙外，他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痕迹——那是血。

不是动物血，是人血。

墨夜握紧了背后的剑柄。这村子果然有问题。是遭了匪？还是……那些黑衣人先一步到此，屠了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不像。若是埋伏，村子里应该有人气，有暗哨。可这死寂……更像是村里遭遇了什么不测，要么人都跑光了，要么……

他想起那诡异的腥膻气和“黑眚”，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进，还是不进？

不进，他撑不了多久。进，则可能是龙潭虎穴。

天光又亮了一些。墨夜咬了咬牙，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口。而且，他必须知道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安全，以及是否有其他路径可以绕过村子继续北上。

他将背后用破布草席包裹的长剑重新捆扎得更紧些，尽量让它看起来像一根寻常的柴火或扁担。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混合着草汁，在脸上、脖子上、手上用力涂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逃荒的、饱经风霜的流民。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一瘸，步履蹒跚地向着村子走去，刻意加重了呼吸，显出一副精疲力竭、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

村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败篱笆的呜咽声。那股腥膻气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腐烂的气味。

墨夜“拄着拐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慢慢往里走，路过那间疑似酒馆的土屋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不像是刀剑，倒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暗红色的血迹从门槛延伸出来，已经半干。

他强忍着推门查看的冲动，继续向前。村子里大部分房屋都门窗紧闭，有些甚至从外面用木杠顶死了，仿佛里面的人想极力阻止什么东西进去。有几间屋子的窗户纸被撕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盲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越往里走，那股腐烂腥膻的气味就越浓。墨夜在一处看起来像是水井的地方停下。井台边散落着一个破木桶，井绳垂在井下。他试探着摇了摇辘轳，还能用。他打起半桶水，水还算清澈，但他没敢立刻喝，只是用破袖子沾湿了，擦了擦脸和手，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需要食物。目光扫过旁边的几户人家，院门紧闭。他看到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似乎有个小小的菜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冒险。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然后迅速从墙塌处翻了过去。

菜畦里只有些干枯的菜梗，显然早已荒废。他有些失望，正欲退出，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循着气味，发现气味来自院角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瓮。掀开盖子，里面竟是小半瓮糙米，虽然有些受潮，但还能吃。

是这户人家来不及带走的存粮？

墨夜心中疑窦更深，但腹中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他迅速抓起几把米，塞进怀里，又环顾院子，在屋檐下发现了一个缺口的瓦罐，里面还有半罐雨水。他如获至宝，将瓦罐小心取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堂屋半开的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墨夜全身汗毛倒竖，瞬间握紧了“拐杖”，内力提聚，屏息凝神。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但他不敢大意，缓缓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指甲刮过木板的“刺啦”声。

墨夜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将瓦罐和怀中的米护好。就在他退到墙角的刹那——

“砰！”

堂屋那扇本就半掩的破木门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扑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至少曾经是。他（或许是她）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但此刻那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某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紫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血管。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双眼上翻，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嘴角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涎水混合着黑血不断滴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正是墨夜在破庙外隐约听到的那种怪声！

这“人”扑出来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完全不像活人，倒像是被无形线缆操控的木偶。他（它？）似乎嗅到了墨夜的气味，猛地转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盯”住了墨夜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四肢着地，以违反人体关节的、如同野兽般的姿态，朝着墨夜猛扑过来！速度极快！

墨夜心中大骇！这是什么鬼东西？！尸变？还是虚云子道长所说的“黑眚”？

他来不及细想，那怪物已扑到近前，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墨夜强忍恶心和伤口的剧痛，手中“拐杖”（实则是连鞘长剑）疾点而出，精准地刺向怪物扑来的前胸膻中穴——这是对付活人时常用的要穴。

“噗！”

剑鞘刺中，却如同刺中败革，发出沉闷的声响。怪物身形只是一顿，似乎毫无所觉，利爪般的双手依旧直插墨夜面门！那手指乌黑，指甲尖利，带着浓烈的腥臭！

墨夜侧身急闪，利爪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几缕发丝。他顺势手腕一翻，剑鞘变刺为扫，重重砸在怪物的侧颈！

“咔！”清晰的骨裂声传来，怪物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若是活人，颈骨断裂，必死无疑。但这怪物只是动作再次一滞，歪着脑袋，喉咙里“嗬嗬”声更响，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次扑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挠痒痒！

杀不死？或者说，寻常要害对它无效！

墨夜心头一沉。他此刻内伤沉重，不敢妄动真气，更不敢拔剑暴露身份。这怪物力大无穷，速度不慢，又似乎不知疼痛，不怕击打要害，缠斗下去，自己必被耗死！

眼看怪物再次扑到，墨夜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攻击其躯干，手中剑鞘如毒蛇吐信，疾点怪物膝弯和脚踝关节处！同时脚下步法展开，绕着怪物游走，专攻下盘。

“咔嚓！”“咔嚓！”

连续两下重击，怪物的膝关节和脚踝应声而碎！它终于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试图爬向墨夜，但下肢已废，只能在地上挣扎嘶嚎，那声音凄厉刺耳，在死寂的村落中远远传开。

墨夜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刚才几下虽未用内力，但牵动伤势，胸口烦闷欲呕。他看着地上依旧在挣扎、试图爬向他的怪物，心中寒意更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不敢久留，这怪物的嚎叫很可能引来其他东西——无论是它的同类，还是追兵。他迅速捡起掉落的瓦罐和怀里快要洒出来的糙米，正准备翻墙离开，目光扫过那怪物扑出的堂屋，忽然顿住了。

堂屋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两具较小的、一动不动的躯体，看身形像是孩童。旁边，还有一个被掀翻的、空了的米缸。

墨夜的心猛地一抽。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户人家，或许是在怪物（或别的什么灾难）袭来时，父母（或其中一人）不幸中招，变成了外面这种东西，然后……攻击了自己的孩子？而那小半瓮糙米，或许是这家人最后的存粮，藏在院中，侥幸未被变成怪物的“家人”发现或毁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这该死的世道！

他不再停留，翻身出了院子，落地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一个趔趄。他强撑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村子另一头、看起来房屋更稀疏、似乎通往村后山林的方向快步走去。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那怪物的嚎叫声，显然惊动了村子里的某些存在。

就在墨夜刚穿过两条小巷，接近村子边缘时，前方和侧方的巷道里，传来了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更多、更密集的“嗬嗬”声！

他猛然止步，只见前方巷口，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三个身影，形态与刚才那怪物一般无二，都是皮肤青灰，血管紫黑，眼白上翻，嘴角流涎，发出非人的嘶吼。侧方的一条岔路上，也出现了两个类似的身影，正朝着他这边包抄过来！

五个！而且看方向，似乎还有更多在靠近！

墨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村子为何如此死寂！村民不是跑了，就是都变成了这种怪物！这里已经成了一个陷阱，一个被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占据的巢穴！

退路已被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堵住。前进，是五个怪物形成的松散包围圈。左右是土墙和紧闭的门户。

无路可逃！

墨夜背靠着一堵土墙，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剑——这一次，他不再掩饰。布条滑落，露出古朴无华、却隐有暗流涌动的剑身。剑锋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五个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齐齐一顿，白色的眼珠“望”向墨夜手中的长剑，喉咙里发出更加焦躁不安的嘶吼。它们对那把剑，似乎有种本能的忌惮，或者说……厌恶？

但下一瞬，对活人生气的渴望压倒了那丝忌惮，五个怪物同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从不同方向，以那种怪异而迅猛的姿态，朝着墨夜猛扑过来！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墨夜眼神冰冷，内息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运转，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剑身。古朴的长剑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清鸣，剑尖微微颤动，指向最先扑到面前的那个怪物。

晨光，终于刺破了最后一丝黑暗，洒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荒村。而墨夜的身影，与五个扭曲恐怖的怪物，即将在这惨淡的晨光中，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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