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晓前的微光

9月1日。

清晨六点半，时萱渺已经站在镜子前反复确认着装。

她选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带着细碎的蕾丝花边，是前世这个年纪最喜欢的款式。

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皮肤白皙，褪去了病床上的憔悴，重新染上属于十七岁的鲜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清亮的眼眸里，藏着怎样沉甸甸的过往。

“渺渺，怎么起这么早？”母亲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站在玄关换鞋，有些诧异，“不是说七点才等那个裴家小子吗？”

时萱渺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脸上已漾起自然的笑意：“早点下去等嘛，总不能让人家等我。”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念叨着“别跟那孩子走太近，他家情况复杂”，转身回了厨房。

时萱渺心里微涩。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总觉得裴砚的原生家庭是泥潭，怕女儿沾染上晦气。

可她不知道，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泥潭里，藏着怎样干净又执拗的灵魂。

推开单元门，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小区门口的香樟树下，已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砚比约定时间到得更早。

他换了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白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数地砖的纹路。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单薄的身影愈发孤寂。

时萱渺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轻声唤道：“裴砚。”

少年猛地抬头，像是被惊扰的小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鹅黄色的裙摆一路往上，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你……你来了。”

“嗯，等很久了吗？”时萱渺注意到他校服袖口磨破了边，心里又是一紧。

“没有，刚到。”裴砚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公交站牌，声音低低的，“车应该快到了。”

时萱渺没戳破他，只是笑着说：“那正好，我们一起等吧。”

两人并肩站在香樟树下，一时间没人说话。

清晨的风拂过，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动了时萱渺的发丝，也吹动了裴砚额前的碎发。

时萱渺能感觉到，裴砚的身体其实有些僵硬，似乎很不适应这种近距离的相处。

她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脑子里却闪过前世的画面——那时候她和朋友站在不远处，指着裴砚破旧的书包窃笑，说他是“捡垃圾的小孩”。

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你暑假……过得还好吗？”

裴砚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猜测她突然搭话的用意。

过了几秒，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的回答，疏离又客气。

时萱渺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也不气馁，继续说：

“我听说你暑假一直在打工？是在附近的便利店吗？”

前世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裴砚为了给奶奶治病，整个暑假都在便利店通宵打工，白天还要回家照顾奶奶，几乎没怎么休息。

裴砚的眼神更惊讶了，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嗯。”

“那一定很辛苦吧？”时萱渺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心疼，“晚上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别太拼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裴砚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

邻居们只会说“你爸又去赌了”，亲戚们只会叹气“这孩子命苦”，同学们要么无视他，要么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只有时萱渺，这个曾经对他最不屑一顾的女孩，现在却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提醒他别太辛苦。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尖微微泛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习惯了。”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站台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上车时，时萱渺抢先投了两枚硬币，笑着对裴砚说：“我请你。”

裴砚愣在投币口，手里攥着的两枚硬币硌得手心发烫。

他想把钱递给时萱渺，却被她轻轻推开：“就当是谢礼啦，谢谢你家的葡萄，很甜。”

车厢里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时萱渺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一步步走进裴砚的世界。

她知道急不得，他那颗被原生家庭反复磋磨的心，早就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想要拆掉围墙，需要耐心，更需要真诚。

“那个……”裴砚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犹豫，“开学的摸底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时萱渺转过头，看到他正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她心里一暖，原来他也在努力找话题吗？

“还行吧，暑假里看了点书。”

她故意说得轻松，然后反问，“你呢？我记得你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上次模拟考好像是年级第一？”

裴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似乎没想到她会记得自己的成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好……物理题不算太难。”

“那你好厉害啊！”时萱渺真心实意地夸赞，“我物理最差了，开学后要是有不会的题，能问你吗？”

“可……可以。”裴砚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都可以。”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女孩。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正看着窗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侧脸的轮廓柔和又美好。

裴砚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想起昨天回家后，奶奶问他“是不是跟时家大小姐说了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是躲回房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对着墙壁傻笑了很久。

他甚至一夜没睡好，反复想着早上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被她当成空气。

可现在，她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对他笑，甚至说以后要问他题……这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却又带着让他贪恋的温度。

公交车到站，两人一起下车，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暑假的趣事。

看到时萱渺和裴砚走在一起，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不是时萱渺吗？她怎么跟裴砚在一起？”

“好奇怪啊，她以前不是最讨厌裴砚了吗？”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两人听见。

时萱渺能感觉到，裴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脚步也慢了下来，似乎想拉开距离。

她心里一紧，立刻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坦荡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遍周围：“裴砚是我朋友，我们一起上学很奇怪吗？”

裴砚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挽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

女孩的手指纤细温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是有电流窜过，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时萱渺的举动惊呆了。

时萱渺却像是没看到那些惊讶的目光，拉着裴砚往前走，低声在他耳边说：“别管他们，走我们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裴砚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阳光正好，校门口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时萱渺拉着裴砚的胳膊，一步步走进校园，像一道破晓的微光，强行撕开了笼罩在他世界里的阴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他们，裴砚的原生家庭是绕不开的坎，前世的债也需要一点点偿还。但只要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让这道微光，变成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太阳。

走进教学楼，时萱渺才松开手，笑着说：“到教室啦，我们进去吧。”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胳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他抬起头，看着时萱渺走进教室的背影，眼底的阴郁渐渐散去，第一次染上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书包带，快步跟了上去。

也许，这个秋天，真的会不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